紫宸殿内。
沉香依旧袅袅盘旋,淡青色的烟絮顺着殿梁立柱缓缓升腾,穿檐过瓦,将连日来盘踞朝堂的阴郁凝滞、压抑沉闷之气尽数涤荡散去。
檐角雕花窗棂漏下的夏日天光虽湿热黏腻却也温润澄澈,遍覆整座巍峨殿宇,落在光洁的青石金砖上,碎作满地鎏金,彻底驱散了久久盘踞宫阙的诡谲戾气。
只是殿中无形的权力博弈硝烟,却未曾彻底消散,反倒沉淀在文武百官的心底,为之后一场一场的朝堂风暴在悄然蓄力。
随着赵眘的旨意的落下,一场拉锯数日、惊心动魄的紫宸廷辩,一场牵扯将帅生死、北疆战局、朝野制衡、大宋百年国运的终极博弈,暂时是尘埃落定。
主战一派殚精竭虑、力挽狂澜,硬生生保住了前线欣欣向荣、内部政治方向却岌岌可危的北伐大业,让临安朝堂绵延数日的风雨纷争暂时偃旗息鼓、归于平息。
临安朝堂,风波暂歇、岁月安稳,可千里之外的北疆塞外,早已风云激荡、铁骑铿锵。
塞外长风猎猎,席卷无垠黄沙,遮天蔽日,漫卷铁血战旗,北疆大地铁甲森森、寒刃映霜,凛冽杀气横贯千里旷野、直冲云霄。
辛弃疾这柄已蛰伏了一世、磨锋砺刃、久经战阵的大宋北伐利刃,已然挣脱朝堂所有桎梏与猜忌,蓄势待、锋芒毕露。
他亲率数万忠义义军,历经百战淬炼、千里转战奔袭,踏遍河朔、鏖战金虏、收复失地、稳固根基,早已为终极北伐做好万全铺垫。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划破漠北沉沉长空,直捣金国腹心腹地,颠覆百年宋金对峙的固化格局,续写大宋收复中原、洗雪靖康百年国耻、重振华夏千秋国威的壮阔史诗。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临安皇城依旧是一派安稳雍容的江南秋景,梧桐叶落、桂香浮动,繁华依旧、静谧如常。
又是朝会之时,朝堂群臣尚且沉浸在北伐廷辩的余韵之中,心绪未定、各怀心思,有人为北伐暂存而欣喜,有人为制衡失败而郁结,人人心头紧绷,不敢有所松懈。
就在满城安然、朝堂沉寂之时,皇城驿道之上,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骤然冲破了城门至宫殿之间的街市静谧,由远及近、疾如惊雷,踏碎了江南的温柔写意。
八百里加急,北疆递报!
一名满身风沙、鬓染尘、衣甲残破的驿卒,不顾连日疾驰的疲惫与伤势,策马狂奔、直冲皇城,未及喘息片刻,便捧着密封蜡封锦盒,踉跄疾步奔赴紫宸殿。
高亢嘹亮、穿透气力的传报声层层递进,穿透层层宫墙、响彻大殿内外:“北疆八百里加急!辛元帅前线捷报,昼夜驰抵临安!”
满殿文武闻声俱是身躯一震,纷纷抬侧目,眼底尽数浮起惊疑、忐忑与热切的期待。
连日来朝堂争论不休、人心惶惶,主战者忧北伐倾覆、功业落空,主和者忧武将坐大、皇权旁落,朝野人心紧绷到了极致。
谁也未曾料到,圣裁落地不过短短几日,千里之外的北疆,便又传来了战报,看这样子,似乎又是惊天动地的捷报!
内侍得阶上帝王授意,躬身行礼、快步下阶,一脸肃穆的接过锦盒,之后快步挪至赵眘跟前,小心翼翼拆开封泥,将墨迹崭新、尚且带着塞外风沙、凛冽气息的奏疏,平整地铺陈于御案之上。
御座之上,赵昚俯身垂眸,目光快扫过通篇字句,越看眼底越是明亮,这几日紧绷的眉眼缓缓地舒展开来,眉宇间积压数月的沉郁、纠结与猜忌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振奋、惊喜与滚烫的家国热忱。
他抬手示意内侍当众宣读捷报,清亮通透的宦音朗朗响起,字字震耳、句句惊心,重重地落于每一位朝臣耳畔,激荡整座紫宸殿,
“辛元帅奏报:本部义军得官家信任,北上伐金,一路审时度势、顺势布局,借道西夏全境无阻,更顺势平定西夏权相任得敬蓄谋已久的叛乱,肃清乱党、安抚河西百姓、稳定西夏朝野,顺势扶持西夏宗室李仁友登基为西夏新主。”
“西夏新帝感念我大宋平定权臣叛乱之恩、护佑河西军民之德,已然俯愿向大宋称臣,当众许诺全程为我北伐义军供给粮草、辎重、战马、军械,倾尽河西之力,全力相助我大宋伐金大业!”
“臣辛弃疾待后路彻底安稳之后,即刻整饬全军、挥师东进,率义军精锐横穿广袤河套平原。”
“循云中、云内千年古官道疾驰而进,一路势如破竹、无人可挡,彻底扫清沿途金军斥候、边防据点。”
“如今已然兵临金国西京,将北疆重镇大同府四面合围、水泄不通,日夜督军轮班攻城,不破大同府誓不还师,不出数日,必克大同、收复此朝廷重镇!”
内侍话音彻底落尽的刹那,整座紫宸殿轰然寂静一瞬,落针可闻,随即掀起滔天波澜,激荡梁柱、响彻皇城。
满朝文武尽皆僵立当场,神色错愕、满目震惊。
每个人的心中都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磅礴波澜。
朝堂纷争方才落幕、人心尚未安定。
朝堂与前线万里之遥。
然而,前后不过短短数日光阴,辛弃疾便已完成平定西夏之乱、藩国称臣、横穿河套、围困西京的旷世壮举。
这般雷霆般的进军度、环环相扣的布局成效、天马行空的用兵谋略,远朝堂所有人的预估与想象。
即便是朝堂之上最笃定、最乐观的主战派肱骨之臣,也未曾敢预想,北伐推进竟能如此迅猛凌厉、势不可挡。
短暂的死寂过后,主战派群臣率先动容释怀,连日积压在心头的憋屈、担忧、焦灼、无力尽数烟消云散。
人人眉眼舒展、神色激昂、气血翻涌,纷纷踏出朝班、拱手而立,由衷赞叹、交口称颂,殿中振奋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