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实是,如果你的情绪没有结构来作为支撑,随着乐曲的发展,音乐很快就会失控。”
他低头演奏了两段示范,琴声在礼堂里蔓延开去,大家都听得屏息凝神。
“真正伟大的演奏,从来不是情绪压倒结构,也不是结构压倒情绪。”
“而是一种共生和支撑的关系,结构让情绪有了锚点,情绪让结构有了重量。”
指尖却在掌心缓缓地收紧,安焰安静地坐着,眼眶却莫名有些发涩。
她知道要是放在以前,池弈是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曾经的他更像一把锋利而精准的手术刀,是秩序和控制的绝对拥护者。
可现在他坐在钢琴前,谈论情绪、自由和音乐的呼吸。
安焰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曾经在彼此身上留下的印记,从没有随着他们的分开而消弭。
两个小时后,提问环节开始,教室里的气氛终于活跃了起来。
一个年轻男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锋芒:“Maestro,对于您刚才讲到的观点,我有不同的看法。”
池弈抬头看他:“你说。”
男生于是自信开麦。
“我倒是认为,现在真正能打动普通观众的,只有情绪感染力。因为你不能指望每个听古典乐的人都是专业人士,对于普通人来说,结构是什么,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清楚。”
“还有,”
男生继续:“比如LiaAn,她的演奏之所以受到欢迎,也不是因为能把结构分析得多么完美,而是因为她的音乐,本身就有生命力。”
男生说完坐了回去,教室里却跟着响起低低附和的声音。
池弈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反驳回去。
他只是垂眼翻过一页谱子,语气依旧很平静:“所以,你认为结构和情绪是对立的吗?”
“至少大多数的时候。”
那个男生答。
池弈合上乐谱:“可是在音乐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对立的。如果你这么认为,只能说你并没有真正地理解它们为什么存在。”
男生显然不服,站起来还想继续。
教室偏后的地方却响起一道掷地的女声。
“那我能不能理解为,其实是你只能从我的琴声里听见情绪?”
窸窣的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安焰却无所谓地摘下帽子站起了身。
目光落到讲台上,时隔一年,他们再次在哄闹的人群里,沉默对视。
“……LiaAn?”
有人已经认出了她,压低声音惊呼起来。
骚动像潮水一样,从后往前涌动着放大。
手机一部接一部地拿出来,安焰却毫不在意,只平静地看着讲台上的那个人。
“曾经我也像你这样以为,结构就是束缚,音乐需要自由。”
她笑笑。
“但那只是音乐的初级阶段,如果你只是个古典乐的爱好者,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因为确实如你所说,很多人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他们以为自己听见的都是情绪,不明白结构才是情绪的骨架。”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音乐不是个性表演,也不是想当然的诠释,情绪和灵魂很重要,发展和呼吸也一样。”
或许是被本尊当场反驳,那男生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闭了嘴。
教室里沸腾的窸窣渐渐安静下来。
池弈站在讲台边,隔着一整个教室的人群,看向安焰。
他的眼眸有一瞬短暂的震颤,却很快恢复平静,只沉沉地落在安焰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心口有一点酸胀的感觉在滋生。
安焰想起两年前,自己也曾像这个学生一样,问池弈:“音乐最重要的不就是当下的感受,为什么要考虑乐句的发展?”
原来一晃,都这么久了。
久到她也理解了池弈的观点,开始用他的语言来为他辩驳。
而池弈就这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人都察觉出异常,开始俯身交头接耳。
“今天就到这里吧。”
终于,池弈垂下眼,合上了手里的乐本。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