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弈忽然开口。
他没有叫她Lia,没有叫她安小姐,而是叫她安焰。
“我从没有嘲笑过你。”
他的语气很郑重,也很平静,“如果刚才的对话让你对我有这样的看法,我很抱歉,但是……”
安焰举起手,制止了池弈还没出口的话。
“谢谢你的抱歉,但是你后面要说的话,我可以选择不听吗?”
池弈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
安焰却笑了笑,转身拎起了琴盒:“就像现在的你没办法共情我的立场,我也没办法共情你的。所以我们谁也不要尝试说服谁,因为之于我要面对的现实,你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都毫无意义。”
说完,她拾起地上那根断掉的E弦,卷起来,扔进了旁边的空纸箱。
做完这一切,安焰才抬头看向池弈。
“Maestro,”
她叫他,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客气。
“晚宴还在等你。”
安焰笑了一下,一瞬间便收好了所有的情绪。
“谢谢你专程来祝贺我演出成功,”
她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安焰拎着琴盒从池弈身边走过,门被拉开,灯光和音乐一起涌进来,让人恍然这场对话,发生得多么不合时宜。
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小小的缝,在池弈的脚下铺开一道细细的光线。
耳边残留着细细的嗡鸣,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很久以后,他才慢慢低头,看向桌子下面的空纸箱。
那里,有安焰刚才扔掉的E弦。
鬼使神差地,池弈走过去,俯身将它捡了起来。
*
曼哈顿的夜,像一场不会落幕的盛宴。
霓虹灯反射在林立的玻璃高楼,红蓝紫黄,车灯在街道上连成线,流成一片光的河,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到处都太亮了。
亮得让人忘了现在是黑夜。
安焰从音乐厅出来,没有打车。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暮夏还未散去的热意,掠过她微凉的皮肤。
来纽约快四年了,每天被困在练琴、打工和演出的围栏里,安焰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这座城市。
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灯光。影子被拉长又压短,始终跟在脚边,小小的一团,随时可以被夜色吞没。
“叮咚——”
一声轻响叫她回神。
安焰抬头,看见距离自己五步的地方,一间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还开着。
门口的玻璃被来往的人推得有些模糊,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竟有种梦幻的恍惚。
她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油炸食物和甜点的香味扑面,味蕾被唤醒,安焰走到柜台,点了一支香草味的冰淇淋筒。
“谢谢。”
她走到角落坐下。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安焰看着手里的冰淇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和安筠住在陆海附近的一个海边小城。
每个周末,安筠都会带她去市里上小提琴课。
两个小时的车程,母女两坐着公交车。安焰总是抱着琴盒坐在靠窗的位置,困得眼都睁不开。
技巧课、乐理课,课程要上很久,可每次下课的时候,安焰走出琴室,看见的都是安筠站在学校门口的身影。
她会把一个香草味的冰淇淋递给她,嘱咐她慢点吃。
小孩子都有着莫名的思路,安焰总觉得从自己认识安筠的时候,她就是“妈妈”
。
所以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安筠不是“妈妈”
,那她会成为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