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教授关上门,拉上窗帘,动作显得有些紧张。
“郑教授,您说被监视……”
“先不说那个。”
郑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我这两天查到的。你上次问我吴文渊的研究方向,我回想了很久,又翻出他当年的论文和手稿,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他将几份复印文件摊在桌上。最上面是吴文渊的硕士毕业论文《青少年创伤后心理干预模式探析》,完成于2002年。
“这是文渊公开发表的版本,也是学校档案室保存的版本。但你看这里,”
郑教授指向文献综述部分,“在公开发表的版本中,他引用了十三篇国外文献,主要关于认知行为疗法和家庭系统治疗。但我在他留下的手稿中,发现了另一个版本。”
郑教授抽出另一份泛黄的纸张,上面是手写体,修改得密密麻麻。
“这是他最初提交给我的初稿。看这里,文献引用部分,除了那些常规文献,他还引用了四篇非常冷门、甚至可以说边缘的研究:一篇关于‘极端环境下的心理重塑’,一篇关于‘信息剥夺对认知的影响’,一篇关于‘服从性培养的阶段性实验’,还有一篇是……‘创伤依附的理论与实践’。”
柳倩阅读着那些手写批注,越看心越沉。这些研究的共同点,是探讨如何在特定条件下,通过控制和干预,改变个体的心理结构,甚至重塑人格。
“我当时看到这些引用,就找他谈话。”
郑教授的声音有些颤抖,“我问他为什么对这类研究感兴趣,他说是学术好奇心,想探索心理干预的边界。我批评了他,告诉他这些研究方向有伦理风险,尤其是涉及到未成年人。他当时虚心接受了,在最终版论文中删除了这些引用,我也就以为他放弃了。”
“但显然他没有。”
“对。”
郑教授痛苦地闭了闭眼,“现在回想,他当时的态度太顺从了,不像平时的他。文渊是个很有主见的学生,在学术问题上很少轻易让步。我当时只当他是尊重我的意见,但现在想来,他可能只是不想引起我的警觉,私下还在继续这些研究。”
“那四篇文献,您知道是哪里发表的吗?”
“我查了,都来自一个叫《行为科学前沿》的期刊,上世纪八十年代在美国出版,只发行了五期就停刊了。创办者是一群从主流学术圈被边缘化的心理学家,他们的研究涉及不少争议性实验,后来这个期刊被学术界集体抵制,相关研究也被视为伪科学。”
“但吴文渊找到了这些文献,并且深受影响。”
“不止如此。”
郑教授从文件袋底部抽出几页更旧的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是复印的英文文献,“这是我托国外同行找到的原始文献。你看这篇《创伤依附的理论与实践》,作者是理查德·奥尔森,1987年发表。摘要里提到,在极端创伤情境下,受害者可能对施害者产生病态的依附心理,这种心理可以被系统性培养和利用。而吴文渊在这段话下面用红笔画了线,批注是:‘关键,适用于初始阶段’。”
柳倩感到一阵恶心。“所以,吴文渊可能在实践中应用了这个理论。他先给孩子制造创伤,或者利用他们已有的创伤,然后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培养他们对他的依赖,最后……”
“最后控制他们,重塑他们。”
郑教授的声音沙哑,“柳小姐,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就不只是诱拐囚禁那么简单。这是一种系统的、长期的心理控制实验。那些孩子可能被剥夺身份,与过去彻底割裂,然后在新的环境中被赋予新的身份和认知,成为……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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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校园里传来学生的笑声,清脆明亮,与室内的压抑形成残酷对比。
“郑教授,您之前说,吴文渊对您提到过一个‘更宏大的计划’,是什么?”
郑教授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到中间一页。那是2005年的师生合影,年轻的吴文渊站在郑教授身边,笑容温和。
“那是2004年底,他博士毕业前,我们最后一次长谈。”
郑教授凝视着照片,“他说,传统的心理治疗是修补破碎的镜子,但镜子已经碎了,再怎么修补也有裂痕。他想要做的是‘熔炼重铸’——将破碎的镜子熔化成原料,重新浇铸成全新的、更坚固的器皿。”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比喻心理重建,还鼓励他朝这个方向研究。但现在想来,他说的可能是字面意思。他想抹去那些孩子的过去,彻底重塑他们的人格,让他们成为‘新的人’。”
“为了什么?”
柳倩问,“如果只是为了控制,囚禁洗脑就够了,为什么要这么复杂?”
“我不知道。也许……他觉得这是在‘拯救’他们?”
郑教授苦笑,“心理变态者往往有一套自洽的逻辑体系。在吴文渊看来,那些来自破碎家庭、有心理创伤的孩子,本身的人生就是失败的。他可能认为,抹去他们的过去,给他们新的身份和人生,是一种‘慈悲’。”
“或者,他在制造某种‘产品’。”
柳倩想起笔记本上的“B方向”
,“郑教授,在心理学领域,‘B方向’可能指代什么?”
“B方向?很难说。可能是行为矫正(BehavioralModification),也可能是某种分类代号。为什么问这个?”
柳倩将周小雨记录上的“可向B方向培养”
告诉郑教授。老教授沉思片刻,脸色越来越白。
“如果是行为矫正……那可能涉及更专业、更系统的训练。柳小姐,你知道上世纪美国有个叫‘MKUltra’的项目吗?”
柳倩摇头。
“那是中情局的一个秘密计划,研究精神控制和行为改造。其中有一个子项目,专门研究如何通过药物、催眠、感官剥夺、创伤植入等手段,彻底改变一个人的认知、记忆和行为模式,甚至制造出完全服从的‘傀儡’。那个项目后来被曝光,因为涉及大量非人道实验而被终止。但相关研究资料并未完全销毁,一些流入民间,被极端心理学团体获取。”
“您是说,吴文渊可能接触到这些资料,并在实践中应用?”
“如果他的‘灯塔计划’真的是MKUltra的民间翻版……”
郑教授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柳倩的手机震动,是郝铁发来的信息:“姐,查到了。陈国华的顺发建材公司,近五年纳税异常,大量现金交易,但公司账户与多个海外账户有资金往来。其中一个收款方是‘新加坡阳光教育基金会’,而这个基金会的创办人之一,名叫林建国。”
林建国。新希望集团的实际控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