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草场丰茂,意味着胡人马肥。马肥则兵强,此时加征防务税,看似合理,但若结合陈尚书暗中与边将往来的传言……
“他要动军饷。”
王侍郎的亲信喃喃,随即抬眼,“郝公公为何要说?”
郝铁抬头,看着宫墙上方狭窄的天空:“奴才只是觉得,百姓血汗,不该变成谁家地窖里的金砖,或……”
他顿了顿,“或哪位娘娘盘中的时鲜果子。”
那人深深看他一眼,留下一枚玉佩:“日后凭此物,可到城南‘墨韵斋’寻我家老爷。”
郝铁摩挲着温润的玉佩,没问这“日后”
是何时。有些投资,要等风起。
回住处的路上,他故意绕到御膳房后巷。几个老太监正边剔牙边闲聊:
“听说了么?长春宫今日砸了一套雨过天青瓷。”
“啧啧,那位娘娘脾气是越发大了。”
“得宠嘛,自然……”
郝铁低着头匆匆走过,无人注意他嘴角的弧度。砸瓷器?不,她砸的是自己的镇定。妲嫒娘娘此刻一定在疯狂回想,这个叫郝铁的小太监,究竟还知道多少,究竟是谁的人。
她查不到。因为郝铁真的谁的人都不是——或者说,在今天之前还不是。
夜里,郝铁躺在硬板铺上,盯着屋顶横梁。
白天那些奔涌的思考碎片,此刻在黑暗中有序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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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规则:太监不得干政,奴才必须忠心,后宫不得干政。暗规则:消息是硬通货,人性是总开关。陈尚书用朱栾果买妲嫒的枕边风,妲嫒用美色固宠来保家族权势,王侍郎用“忠君爱国”
当矛,去刺穿政敌的盾……
而他郝铁,今日同时做了三件事:
一,在妲嫒心里种了根刺(你知道你的好日子系于何处);
二,向王侍郎递了把刀(陈尚书有问题);
三,给自己找了条后路(那块玉佩)。
所有这些,都建立在他对“人性”
的重新认知上——人不是按道德活,是按利弊活。妲嫒贪享乐,陈尚书贪权,王侍郎贪功,皇帝贪稳……各自有贪,便各有软肋。
窗外传来打更声。
郝铁闭上眼。他想起入宫那年,娘在破屋门口拉着他的手哭:“铁儿,在宫里……要懂看人脸色。”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看脸色是下乘。看透皮囊下那蠕动的、名为“利害”
的血肉,才是上乘。
三日后,北疆加税之事暂缓。理由是“陛下体恤民艰,需再议”
。
同日,长春宫又得了两筐朱栾果,但妲嫍只尝了一颗,便赏给了下人。她站在窗前,看着宫人欢天喜地分食那鲜红的果子,忽然觉得那红,像血。
又过五日,陈尚书深夜被急召入宫。无人知晓养心殿里说了什么,只知陈尚书出来时,官袍后背湿透。
七日后,一道旨意晓谕六宫:妲嫍娘娘“德仪淑慎,堪为典范”
,特晋为妃。
接到旨意时,妲嫍正对镜梳妆。她捏着金簪的手,微微发抖。这晋封来得突兀——陛下已半月未踏足长春宫。
只有她知道为什么。三日前,她“病中偶感”
,向陛下涕泣陈情,说表舅陈尚书年老糊涂,加税之议恐伤圣名,她虽为女流,亦知陛下仁德,故冒死进言……
她断了自己的粮道,换了陛下的心安,和这个烫手的妃位。
镜中美人依旧绝色,眼底却有了细纹。她忽然想起那个叫郝铁的小太监的话——“若有一日,您不再年轻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