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二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黑雾始终保持着半径十米的扩散范围。
这是他在失去视力后养成的习惯,像是一只蜘蛛,时刻感知着网上的每一丝颤动。
后一节车厢的连接处,那团小小的轮廓还蜷缩在那里——四糸乃。
从她上车的那一刻起,良二就发现了。黑雾清楚地“看见”
她躲在车门后面。
只探出半个脑袋,兔偶四糸奈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在看他。
良二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一个精灵跟踪一个瞎子,这画面说出去都没人信……而且有点麻烦。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靠,几个乘客上下车,车厢里更空了一些,也空出了良二附近的位置。
良二感觉到四糸乃从列车连接处挪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他后排隔了两排的位置上。
还是不敢靠太近,既然不敢靠近……那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良二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吃东西吗?”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节有点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人好奇看过来,发现没人说话,便低头继续玩手机。
后排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吓了一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不……不用……”
声音细若蚊蝇。
良二没再说话,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那是离开拉塔托斯克前,他从那个副舰长的房间里面顺的,多半是准备给那个小屁孩舰长的。
他把棒棒糖放在身侧的空座位上,然后拉住一个乘务员,麻烦她补一张他旁边位置的票。
乘务员虽然疑惑他身边明明没有人啊,但还是听良二的话,给他补办了一张邻座票。
良二往里面挪了一下,把棒棒糖放在了让出位置上,“来坐你的位置。”
黑雾感知里,四糸乃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她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走近,小心翼翼地站在过道上。
“不要占用别人的位置,会给人添麻烦的,而且坐高铁要买票,偷偷摸摸的上来是逃票行为。”
良二指着放着棒棒糖的座位道:“坐吧,你要是害怕我,我就去列车的连接过道站着,等你吃完。
说罢,他起身,被四糸乃拦住了,她没有动,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谢谢……”
声音几乎听不见,但看样子多半接受某个瞎子的好意。
良二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个无奈又浅浅的笑,他没有说话,坐回了位置上。
四糸乃也小心翼翼的坐了上去,这个过程她一直捂着四糸奈的嘴巴,不让她“开口”
。
列车继续向南。
窗外偶尔掠过城市的灯火,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车厢里的灯光昏暗,映着几个稀稀拉拉的乘客,有人靠着窗户打盹,有人低头看手机。
四糸乃吃完棒棒糖后,良二又拿给她两块小饼干,一样是在拉塔托斯克的舰船上顺的。
她抱着四糸奈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嘬嘬嘬的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良二的侧脸。
良二以为她要说话,头一偏,四糸乃如受惊的小兔子,迅速收回视线,假装若无其事的继续吃着东西。
兔子手偶动了动,四糸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四糸乃,你真的打算一直跟着他?”
四糸乃嘴巴上还留着饼干的碎屑,她擦了擦嘴,把脸埋进四糸奈的绒毛里,然后闷闷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四糸乃没有回答。
她想起那个从天而降的黑色身影,想起那些红色的沙砾,想起被冰晶覆盖的街道。
想起他说的那句“谢谢”
。
那是她成为精灵后,第一次被人感谢。
不是被追打、不是被厌恶、不是被驱逐,而是被感谢。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在下雨的天空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