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方知何在他身边大半辈子,他也没叫人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人死了他反而惦记上了,他不敢想,他想的话就要怨自己为何不早一些喜欢他,偏叫他死了,再也不会看他的时候喜欢他。
他呆愣着站在雪地里,偏殿中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衬得窗棂白纸都温柔起来。
雪声轻盈,在他上,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风声呼啸而过,他记起方知何曾念给他听过的一诗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陆无忧想啊。
这人这么喜欢雪,年年大雪他都得出去,今年的雪他连瞧也没来得及瞧,真是可惜。
他又想得快要将心口疼得跟剖开了似的,还没回神,便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语调算不上温和,却也不激烈。
只是索然冷漠地喊了他一声,“陆无忧。”
陆无忧微微抬起眼,望过去,方知垣上也落了雪,连肩上也满是白色,他神色冷然,瞧着陆无忧的双眸平静无波。
陆无忧就这么看着他,垂下眸子,低声问道:“夜深至此,可是有何要事?”
“我来问一事,你只管回答愿不愿意。”
方知垣待他并无太多情绪,他从小和这人一块儿长大,将这人当作他第二个兄长,他从未想过这人居然敢这般对待他的亲哥哥。
是他太不关心大哥,才会叫这人这般欺负哥哥。
陆无忧顿了几秒,点点头。
方知垣扫他一眼,见他那手腕上面不知在哪儿割的,切口很长,血糊成一团,瞧起来很是吓人。
他咽了下,出声下意识道:“你喜欢我大哥吗?”
“……”
陆无忧愕然地抬起眼,一眼望进方知垣的眼底,那里漆黑一片,叫人瞧不清楚,陆无忧点点头,“喜欢。”
“那,你愿意去死陪他吗?”
方知垣的语气很轻很淡,仿佛只是问他宵夜吃不吃汤圆一般,
陆无忧停顿了片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血滴在雪地上,溅出一朵花似的。
他蹲下‖身去,伸手抓起那朵雪花,捏成一个小雪人,平静开口道:“你记得照顾好小苑和长乐,登基的事尽早办了,我不久前收到消息,方家旁系并不安分,已经将驻扎在外的西腹军全数调回,到时候你就拿着兵符,小苑还小,叫他看看战场便罢,领军打仗的事我怕他手生,更何况,他还小……”
“还有你大哥的尸体,他生前醉心黄梨花木,我早年在外囤了些木料,现在将军府,你抽空领出来替你大哥做一口好棺。”
他絮絮叨叨起来,手里的雪人被他捏得愈得像一个人。
方知垣在一旁听着,并不打断,心里却在腹诽,留着给你自己做棺材去吧,我哥能活过来,才不需要你那堆破木头。
“我再看一眼小苑。”
陆无忧起身,回头看一眼偏殿的光。
方知垣不知他是真是假,真又觉得太不真实,哪有人死了才会被人爱上的。假又叫他气愤,连死也要墨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找死,是在绣花。
“行了,我也不管你真的假的,我现在有个机会……能,叫我哥活过来。”
雪人恍然掉在地上,砸得稀碎,手不是手,腿不是腿,陆无忧的声不成声,几乎是回头抓住方知垣的手,喉咙里就跟吞了个火杵似的,烧得他嗓子又哑又刺,声音凄厉,尖锐残破,他的手微微抖,“可以活过来?”
方知垣点点头,抽回自己的手,“沈修…在北疆做生意听了点门道,知道那蛊虫是什么招式,这回他想试试怎么破招,若是成了,大哥也就有救了。”
陆无忧没管他什么姿态,神色激动道:“那需要些什么,我去给你们寻来?”
方知何幽幽地瞥他一眼,默然数秒,沉声道:“你的血中有一味药引,沈修说只要你愿意他就有一半的把握。”
“好。”
陆无忧听他说完便答道,他迫不及待的眼神叫方知垣微微后仰了一些,神色惊讶,这该是真的?怎么这人真起来与假一般,叫人怎么也分不清。
可若是真的,等人死了才真。未免过于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