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花捧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纹理,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坐吧,”
韩谌拉开椅子,“先点菜。”
季凛坐下来,把花小心地放在桌边。
韩谌也坐下来,翻开菜单,可他的眼睛明明没有在看菜单,他的眼睛在看季凛翻菜单的手,在看季凛把花放好时微微倾斜的角度,在看烛光落在季凛鼻梁上的那一小块高光。
菜是韩谌点的,点得很熟练,像是提前做过功课。
季凛没有看菜单,只是偶尔说一句“我都可以”
,他大部分时候在听韩谌说话,听他说这家餐厅的招牌菜是什么,说他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说他之前路过好几次都没进来,觉得一个人吃没意思。
“所以你就留着等跟我一起来?”
季凛问。
韩谌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坦荡得不像话,像一个大太阳,照得整个包厢都亮了几分:“对,就等你。”
菜一道一道地上,两个人吃着聊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韩谌讲他今天飞的那班遇到了一个颠簸区,绕了好大一圈才过去;季凛讲他今天接了一架从国外飞来的长航线飞机,动机有点小毛病,排查了一下午。
可两个人都在等。
季凛知道韩谌在等,韩谌也知道季凛在等,这是一种奇怪的双向心照不宣。
吃到甜点的时候,韩谌放下了叉子。
他坐直了身体,手伸进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个动作不像是临时起意,那纸张被折叠的痕迹很深,折痕处已经有些白了,一看就是被反复打开又反复折回去过很多次。
季凛看着他,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韩谌打开那张纸,清了清嗓子。
他写的是第一次在机坪上见到季凛的那个夜晚。
他写那个穿着反光背心从远处走过来的人,写工作证上那个让他觉得熟悉的名字,写那天晚上的风不大,写他叫出“季凛”
两个字时心里的那种奇异的笃定,好像这个名字他已经叫过很多很多遍了,好像这辈子不是在叫一个名字,而是在确认一个答案。
他写高一七班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他写那时候不敢跟季凛说话是因为觉得季凛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不敢打扰。
他写十年后的重逢像一场预谋了很久的巧合,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头,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听到了水声,他不敢相信,可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到他的心跳都盖不住了。
他写在机坪上每一次看到季凛拿着指挥棒打手势的场景。
写那些橙色的灯光在深夜的停机坪上划出的每一个弧线,写在驾驶舱里透过玻璃窗看到那个身影时心里涌上来的、从别处得不到的安心。
他写道,那种安心不是“有个人在那里”
的安心,而是“有那个人在那里”
的安心。
他写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不值得到处跟人说的事情,可他写得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好像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些事情更值得被记录下来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