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方术,惑于神仙。”
----
此后数代,术家村在隐山一带扎下了根,人丁渐旺,势力日盛。
最初的诅咒阴影早已被岁月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对沧衡神日益深固的信仰。
术家子孙谨遵族长遗训,世世代代供奉沧衡,香火从未间断。
村东的祠堂几经扩建,从最初那间简陋的土坯房,变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庙堂,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倒也像模像样。
随着时间推移,术家村渐渐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山村聚落。
他们世代与神明打交道,对祭祀、祈祷、占卜之事自然比旁人精通得多。开始有人慕名而来,求他们祈福禳灾,求他们通灵问卜。
术家人也乐得以此谋生,久而久之,竟自成了一派。
因地处方位的缘故,隐山在地方志上又有一个别称——阴山。
此山常年云雾缭绕,日光难透,确有几分阴翳之气。
而术家居于山南,故外人称其为“南阴派”
。
世事如流水,没有哪个家族能够永远兴盛。
传到了术钦这一辈,南阴派已是今非昔比。
外头世道不太平,新朝新法,人心浮动,信鬼神的人越来越少了。
年轻一代宁肯去城里谋个差事,也不愿窝在这座阴气沉沉的山里守着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门人弟子日渐凋零,祠堂里的香火也比从前稀薄了许多。
术钦接手时,南阴派上下加起来不过二三十人,能主事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他站在沧衡神像前,望着那尊青石雕刻的神明,半晌无言。
沧衡神的眉眼依旧是那个样子——微微仰首,衣袂飘举,神态疏离而平和,仿佛对这人间的兴衰荣辱毫不在意。
可术钦在意,他在意得很。
他自幼便听父亲讲起祖上术苍遇神的旧事,讲起那尊三寸小石像的来历,讲起沧衡神如何以一句话化解了整个家族的诅咒。
他相信沧衡神是存在的,相信神明的力量一直在护佑着术家。既然神恩如此深重,为何术家却要日渐衰微?
是他这个族长不够虔诚,还是他没有找到正确的法门?
术钦开始翻找祖上留下的各种典籍,一头扎进了方术仙法的研究之中。
他不再过问族中事务,将所有时间都花在了那间堆满古籍的书房里。
白天翻阅典籍,批注勾画,废寝忘食;晚上对着神像打坐冥想,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的面容日渐消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原本乌黑的头发中添了许多银丝。
“我是为了南阴派,”
他说,目光灼灼,“我要让沧衡神的力量真正显现在世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术谌那年八岁。
他是术钦的独子,打小聪明伶俐,在村里念私塾,先生夸他功课好,将来一定有出息。
术钦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闲暇时也会教他一些祭祀的礼仪,带他给沧衡神上香。
术谌倒也听话,规规矩矩地磕头,规规矩矩地念祷词,虽然心里并不怎么明白这些东西的意义。
那天下午,术谌从私塾放学回来,书包里装着先生新布置的课业。
他蹦蹦跳跳地穿过村中的石板路,远远地就看见祠堂的门开着,父亲术钦跪在沧衡神像前,青烟缭绕,背影笔直。
术谌站在祠堂门口等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起身的意思,便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