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凛的狮头往左一偏,梁望年的狮尾同步跟上,间距刚好一只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原凛转身,梁望年同步转身,脚下的步点踩在同一声鼓上,没有提前,没有滞后,像两个影子叠在了一起。
不是配合,是重逢。
梁望年的呼吸开始急促了,但他的手稳得像焊死在那个腰带上,一分一毫都不曾偏离。
他感觉到原凛的节奏在加快,他跟上;原凛的幅度在加大,他托住;原凛在桩上做了一个即兴的、没有排练过的动作,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狮尾已经稳稳地接住了狮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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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试探。
他做了一个动作。
不是套路里的,是当年他和那个人一起编的,在全国比赛的自选动作环节用过,拿了最高分。
那个动作的技术难度很高,对狮头和狮尾的默契要求近乎苛刻,整个套路里只做过那一次——他不信原凛能接住。
原凛接住了。
不是勉强接住的,是稳稳地、从容地、像排练过一千遍一样地接住了。
狮头在他托举的顶点做了一个小幅度的左右摇摆,那是当年那个人在完成这个动作后习惯性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即兴发挥,从未在任何套路里被记录下来,只存在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里,是那个人独有的、标志性的、梁望年再熟悉不过的小动作。
梁望年停住了。
他的手从原凛的腰带上缓缓松开,从狮尾里退了出来。
绑带的扣子还挂在腰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个还举着狮头的人,看着狮头下面的那个身影,看着那双从狮口里露出来的、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眨动着眼睛的脸。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原凛把狮头取下来了。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脸因为运动而泛着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眨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梁望年的脸,倒映着他满脸的泪痕,倒映着他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
他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探究,一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没有急于追问的、安静的等待。
梁望年看着那双眼睛,笑了。
他笑着,眼泪还在流,哭着笑,笑着哭,两种截然相反的表情同时出现在他那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像冬天和春天在同一棵树上同时开花。
原凛把狮头夹在腋下,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的身高和梁望年差不多,甚至可能高出半个指尖的距离,这样近的距离,两个人几乎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擦过梁望年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疼什么似的温柔。
“怎么哭了?”
原凛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表演得不好吗?”
梁望年抓住他的手。
不是甩开,不是打掉,是抓住。五指张开,紧紧地扣住那只手的手腕,扣住那条青色的血管,扣住那个跳动的脉搏。
那只手腕的骨节,那个脉搏的频率,那只手的大小和温度,都是他熟悉的。
他熟悉了十几年,又失去了三年,现在它又回来了,回到他身边,回到他面前,回到他能够到的、能握住的、能死死抓住不放的距离。
“季凛。”
他叫了那个名字。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很轻的,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吐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最深的地方拽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和疼痛。
原凛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翻转过来,手指嵌进了梁望年的指缝里,握住了。
他的大拇指在梁望年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轻,但梁望年感觉到的不是轻,是滚烫。
像是有人在他的手背上放了一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但他没有松手,他死都不会松手。
原凛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他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梁望年的肩膀上。
梁望年的手抬起来,慢慢地、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像很多年前,那个少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把手放在那个少年的后背上,稳稳地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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