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亏了他……”
“我们苦点没事……”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盘旋,盘旋,然后变成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几乎要趴到桌上去。
他想起张桂兰灯下缝补时佝偻的背,想起季国良下班回来时满身的机油味和眼底的疲惫,想起他们为了省几毛钱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想起那辆被季国良当宝贝一样保养、却为了凑学费可能被卖掉的旧摩托车。
他有什么资格,去要那个“最好的”
?
季凛是他的光,是拉着他走出泥沼的手,季家是他的屋檐,是给他挡风遮雨的家。
他已经欠了他们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怎么能再成为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更深了,知了声不知何时停了,世界陷入一片粘稠的寂静。
梁望年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块绘图橡皮。
橡皮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
他对着“第一志愿”
那一栏,很用力地擦下去。
沙沙沙。
字迹在橡皮屑下模糊,变淡,最终消失,只留下一个粗糙的、发毛的痕迹,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他重新拿起笔,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的笔尖没有丝毫颤抖。
他在那片被擦得发毛的纸面上,用力地、清晰地写下另一个大学的名称——本市一所普通的师范类院校。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皮很重,重得他几乎睁不开。
心里那块巨石好像挪开了一点,但空出来的地方,灌进来的不是轻松,是更沉、更冷的某种东西,冻得他指尖发麻。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来了。
不是A大的烫金信封,是一个朴素的、印着本市师范大学字样的普通信封。
张桂兰和季国良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老两口识字不多,对大学之间的区别更是不懂。
张桂兰有些困惑,又有些小心翼翼的高兴:“望年,这学校……也挺好,是吧?也是大学。”
梁望年接过通知书,表情平静,甚至笑了笑:“嗯,挺好。我没考上A大,分数差了点。这个学校也挺好,在本市,离家近,我周末就能回来,还能帮家里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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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练习过许多遍。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季国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没事!是大学就行!咱家也出大学生了!师范好,以后当老师,稳当!”
他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像一点没怀疑梁望年的话,也一点没为省下的学费和生活费感到庆幸——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那一层。
他只是为这个孩子有了着落而高兴。
张桂兰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转身就去厨房:“晚上加菜!给我们家大学生庆祝庆祝!”
梁望年看着他们的笑脸,看着这个虽然清贫却始终温暖的家的屋顶,看着窗外那棵在夕阳里沉默的枣树。
他想,就这样吧。
但是那天晚上梁望年还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