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看了看堂口里的温度计,十八度,三月初的傍晚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他自己穿着练功服都觉得有点凉,“你确定?”
梁望年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蹲下去捡地上的水壶。
他的后背绷得很直,肩胛骨的形状透过练功服看得清清楚楚,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他拧开水壶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嗯,”
他说,声音还是闷的,“热的。”
季凛看了他的背影两秒钟,没有追问。
季凛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太会追问,他好像天生就懂得,有些事情别人不想说就不问,等他想说了自然会告诉你。
他走过去,在梁望年旁边蹲下来,拧开自己的水壶,也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转头看着梁望年的侧脸。
那张侧脸还红着,从颧骨一直红到下颌线,像是被人拿胭脂抹了一道。
夕阳从高窗里斜射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那片红晕上,分不清哪些是夕阳的光、哪些是梁望年的血色。
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刚喝了水而显得格外湿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季凛看着那张侧脸,忽然也觉得有点热。
他把水壶盖子拧紧,站起来,拍了梁望年后背一下:“再来一遍。”
梁望年被那一拍拍得整个人僵了零点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起始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等着季凛套上狮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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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凛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点怪,但说不上来哪里怪,就当他还在惦记着下周的期中考试,没再多想。
训练继续。
但梁望年的状态没有好起来。
更准确地说,他的技术动作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比以前更精准、更稳定了,有问题的是他自己——他的身体。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以前训练的时候,他握着季凛的腰,脑子里想的只有发力角度、重心位置、落点时机,干净利落,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现在他握着季凛的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不是因为专注,是因为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吸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手掌心里那一小片滚烫的、会跳动的皮肤,和他自己狂乱得像擂鼓一样的心跳。
他的脸红了,耳朵红了,脖子红了,有时候连胸口都泛起一片淡淡的粉色。
不是害羞——他觉得不是害羞,他没有在害羞什么,他只是……身体不听使唤了。
像一个开关被谁偷偷拨了一下,从那以后,季凛这个人的存在就变成了一种物理攻击,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笑起来时下巴上那颗微微颤动的小痣,全都变成了某种梁望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眼睛和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所到之处,一片燎原。
他不敢看季凛换衣服了。
以前大家一起在堂口换练功服,脱了穿、穿了脱,光膀子的时候多了去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季凛只要一开始解扣子,梁望年的目光就会自动弹开,像两块同极的磁铁,靠得越近,弹得越远。
他盯着墙上的狮子头看,盯着地上的草垫子看,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个洞的解放鞋看,就是不往季凛那边看。
但他的耳朵不听话,耳朵会自己转过去,捕捉季凛脱衣服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系腰带时金属扣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季凛偶尔发出的、那种无意识的、低低的哼唱声——他最近在听一首流行歌,走调走得厉害,但自己浑然不觉,动不动就哼起来,哼得像一只跑调的蜜蜂。
梁望年觉得那只蜜蜂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在里面筑了个巢,嗡嗡嗡地,嗡嗡嗡地,嗡嗡嗡地,吵得他什么正经事都想不了。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在周末。
那天早上,梁望年照例是全季家起得最早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