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听不懂拒绝,或者假装听不懂,或者他听得懂但就是不在乎。
梁望年把他推开一百次,季凛就会第一百零一次笑嘻嘻地贴上来。
这个认知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从梁望年胸口某个地方扎进去,不疼,但是酸的,酸得他鼻子发紧,酸得他眼眶发热,酸得他不得不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墙上那排狮子头看了很久。
季凛的手伸过来了。
药酒涂在胳膊上那一瞬间,梁望年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不是因为疼——虽然有淤伤的地方按上去确实疼,像有人拿手指头戳在生肉上——而是因为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用这么轻的力道碰他。
梁望年的鼻子更酸了。
他把下嘴唇咬住,使劲咬,咬到发白,让那边从鼻腔蔓延到眼眶的酸意没有机会变成更出丑的东西。
他不会在季凛面前哭的,他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三岁,也许是四岁,总之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像上辈子。
季凛把他的袖子推上去,露出整条小臂。
淤青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胳膊肘,青的紫的黄的,新旧交叠,像一块被人揉皱又勉强展平的布。
季凛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擦药,倒了更多药酒在掌心里,两只手搓热了,沿着淤青的边缘慢慢地推。
药酒的味道越来越浓,辣得有些呛眼睛。
梁望年觉得眼睛发酸大概也有这药酒一半的功劳。
“疼不疼?”
季凛终于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不疼。”
季凛抬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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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梁望年能在季凛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一张绷得很紧的、嘴唇咬得发白的、眼睛红红的小脸。
季凛看着那张脸,忽然伸出手来,用指腹在梁望年嘴唇上按了一下,把他咬着的下嘴唇解救出来。
“别咬,”
季凛说,“都咬破了。”
梁望年怔了一下。
嘴唇上还残留着季凛指尖的温度,凉的,因为涂了药酒所以带着一股子辛辣味。
那一下按得很轻,轻到像没碰着,但梁望年整张脸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里的红又深了一层。
季凛已经低下头去了,在给他的另一条胳膊擦药,嘴里絮絮叨叨的,像个小老头:“你明天要是不想练了就跟师父说,就说你胳膊疼举不动了,师父虽然凶但是他也不会——”
“季凛。”
梁望年忽然开口。
季凛抬起头。
梁望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季凛眨了眨眼睛,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整张脸都在发光,像是梁望年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他把跌打酒的瓶盖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那瓶跌打酒塞进梁望年的书包侧袋里。
“带回去,晚上再擦一遍,”
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够不着后背,明天我帮你擦。”
两个人走出堂口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暖色。
有人家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油烟味一起从厨房的小窗里飘出来,呛得人想咳嗽。
季凛的家在村东头,梁望年住在村西边,两个人在老樟树底下分了路。
季凛走出去几步又跑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梁望年手里,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是下午玩过的那辆红色小汽车。
“你先玩,”
季凛说,“我明天再找你要。”
说完也不等梁望年回答,转身就跑了,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夜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收割后稻草腐烂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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