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一根缠上他的脚踝,一根缠上他的小腿,一根缠上他的大腿,一根缠上他的腰,一根缠上他的胸口,一根缠上他的手臂,一根缠上他的脖子。
&esp;&esp;那些触手越缠越多,越缠越密,把他从头到脚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esp;&esp;然后,那股吸力开始了。
&esp;&esp;黑色怪物开始吞噬他的力量。
&esp;&esp;那感觉太可怕了,疼痛从骨头缝里、从每一个细胞深处,被什么东西往外撕扯的疼,那些杀意,那些七情,那些从他体内涌出来的东西,此刻全部被那股吸力牵引着,从他身体里疯狂涌出,流进那些触手里,流进黑色怪物体内。
&esp;&esp;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抽空。
&esp;&esp;像是一个人在被一点一点放血,像是一个沙袋在被一点一点掏空里面的沙子,那些他赖以生存的东西,那些让他成为“钟镇野”
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esp;&esp;但这才刚刚开始。
&esp;&esp;血荄也动了。
&esp;&esp;它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esp;&esp;然后,钟镇野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esp;&esp;那是痛苦。
&esp;&esp;最深处的、最原始的痛苦。
&esp;&esp;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的东西,那些他从来不敢去触碰的东西,此刻全部被血荄的力量引了出来。
&esp;&esp;他看见了那个木屋。
&esp;&esp;那个孤零零立在空地上的木屋,门是关着的,窗户是封死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esp;&esp;他看见了那些日子。
&esp;&esp;那些漫长而孤独、没有尽头的日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只有四面冰冷的墙,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听着那些永远不属于他的声音。
&esp;&esp;他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esp;&esp;那些模糊而遥远、永远隔着门窗的脸,他们来看他的时候,总是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不敢多待,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有关心,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恐惧,是害怕,是那种看着怪物时才有的眼神。
&esp;&esp;他看见那些人死了。
&esp;&esp;四叔,二伯,小婶,大伯,叔公,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堂兄弟表姐妹,他们一个一个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看着虚无,看着永远也看不见的东西。
&esp;&esp;他看见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中间。
&esp;&esp;浑身是血,手上是血,脸上是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esp;&esp;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烁,一张接一张,快得根本看不清,每一张都带着强烈的痛苦,每一张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esp;&esp;但这还不够。
&esp;&esp;血荄的力量继续深入,引出更深的东西。
&esp;&esp;他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事。
&esp;&esp;他看见钟永群被那些触手缠住,被那些力量吸干,最后落在地上,变成一具干尸。
&esp;&esp;他看见吴雅挡在孩子面前,用自己的生命换来那层保护,最后变成一具干尸,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柔的笑。
&esp;&esp;他看见那个才五六岁的孩子,抱着妈妈的干尸,哭着喊妈妈。
&esp;&esp;他看见自己的弟弟站在面前,冲自己露出狰狞的笑。
&esp;&esp;那些画面比任何幻觉都真实,比任何痛苦都强烈。因为它们刚刚发生,因为那些血还没干,因为那些尸体还躺在那里。
&esp;&esp;钟镇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esp;&esp;那些痛苦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要把他撕碎,要把他淹没,要把他变成一个只会尖叫的疯子。
&esp;&esp;但就在这同时,九星璇玑扣在他眼底流转。
&esp;&esp;那些金色的星光,让他在最极致的痛苦中,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冷静。
&esp;&esp;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状态。
&esp;&esp;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分成了两个。
&esp;&esp;一个“他”
正在承受着那些痛苦,那个“他”
在尖叫,在挣扎,在被黑色怪物吞噬力量,在被血荄引出所有最深的痛苦,那个“他”
正在经历地狱。
&esp;&esp;但另一个“他”
却站在高处,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