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做题(上)
&esp;&esp;冰冷、粘稠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esp;&esp;钟镇野的意识仿佛沉入水底后又被猛地托起,眼前的漆黑迅速褪去,被一片柔和却略显刺眼的光亮所取代。
&esp;&esp;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适应着光线。
&esp;&esp;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旧式台灯,灯罩边缘有些泛黄,灯座是沉甸甸的金属材质。
&esp;&esp;这场景……有点眼熟。
&esp;&esp;钟镇野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桌面。
&esp;&esp;桌面上铺着一块有些磨损的深蓝色桌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本书。
&esp;&esp;最上面一本,是厚厚的《刑法》。旁边是一杯早已凉透、表面凝结了一层油脂的浓缩咖啡。
&esp;&esp;再旁边,堆叠着《民法通则》、《民事诉讼法》、《行政法与行政诉讼法》的讲义,还有几本被翻得边角卷起的《司法考试历年真题详解》和《考点精讲》。
&esp;&esp;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的霉味、咖啡的苦涩以及一种独属于熬夜苦读的、沉闷而压抑的气息。
&esp;&esp;钟镇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esp;&esp;他认出了这里!
&esp;&esp;这是他大三那年,为了专心备考司法考试,特意在学校附近租的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出租屋!
&esp;&esp;那段日子,他几乎与世隔绝,每天除了睡觉,所有时间都泡在这张小书桌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通过司考,改变命运。
&esp;&esp;那时候,父母还在,弟弟还在读高中,家庭虽然不富裕却也温馨,他对未来充满了最朴素的期望……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最终会走上如今这条光怪陆离、生死一线的道路?
&esp;&esp;一丝混杂着怀念、苦涩和物是人非的复杂情绪刚刚涌上心头——
&esp;&esp;不行!不能分心!
&esp;&esp;一个极其强烈、近乎蛮横的念头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扼杀了所有杂念!
&esp;&esp;时间宝贵!必须做题!必须看书!
&esp;&esp;司法考试要是失败了,你的人生就彻底完蛋了!再也没有任何希望!
&esp;&esp;快!看书!做题!不能停!
&esp;&esp;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而猛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虑和恐慌,瞬间占据了钟镇野的整个意识。
&esp;&esp;他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胶水粘住,死死地锁定在面前摊开的《刑法》法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啃噬着,但凡脑海中试图浮现出任何与“考试”
、“做题”
无关的想法,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对过去或未来的感慨,一股强烈的、如同针扎般的愧疚感和自责感便会立刻席卷而来,将他重新按回书本前。
&esp;&esp;我这是在干什么?
&esp;&esp;——看书!
&esp;&esp;我来这里是为了解决那个诡异怨念!
&esp;&esp;——不行!看书!做题!
&esp;&esp;必须想办法摆脱这种状态!
&esp;&esp;——愧疚!自责!看书!
&esp;&esp;钟镇野的思维如同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泥沼漩涡,每一次试图挣扎抬头,都会被更强大的力量拖拽回去,沉溺在无边无际的法律条文和试题海洋中。
&esp;&esp;但他毕竟是钟镇野,是曾经在《梦》副本中直面过自身杀意本源、并最终找到一线生机战胜了“本我”
执念的人!
&esp;&esp;在无数次被强行拉回“做题”
思维的间隙,一丝微弱的清明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esp;&esp;不对……这个状态不对……
&esp;&esp;我是来……解决怨念的……
&esp;&esp;必须……找到办法……
&esp;&esp;这丝清明转瞬即逝,再次被潮水般的焦虑和书本上的铅字淹没,但他并没有放弃,如同溺水者般,一次次地尝试浮出水面呼吸。
&esp;&esp;在这反复挣扎的过程中,钟镇野并没有察觉到,在他的身上、以及他座位的周围,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个个模糊而扭曲的虚影!
&esp;&esp;这些虚影形态各异,有穿着古旧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有戴着厚厚的玻璃瓶底眼镜、脊背佝偻、神色麻木的中年人;有面色蜡黄、瘦骨嶙峋、眼中布满血丝的年轻学子;甚至还有年纪小小却顶着浓重黑眼圈、眼神空洞茫然的孩子……
&esp;&esp;每当钟镇野的思维稍有偏离“正轨”
,试图抬头环顾或思考其他事情时,这些虚影便会无声无息地伸出苍白、透明的手,死死地按在他的头顶、肩膀、后颈,用一股冰冷而执拗的力量,将他的脑袋和视线强行压回桌面上的书本!
&esp;&esp;它们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重复着亘古不变的呓语:
&esp;&esp;“做题……”
&esp;&esp;“考试……”
&esp;&esp;“进步……”
&esp;&esp;“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