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海边的第四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卓全峰就被老王头敲门叫醒了。“全峰,今儿潮水退得大,是赶海的好日子!赶紧叫你家人起来,晚了潮水就涨回来了。”
卓全峰一骨碌爬起来,推醒胡玲玲,“快,赶海去。”
胡玲玲迷糊着揉了揉眼,“啥?”
七丫福丫被摇醒了开始哼哼,胡玲玲赶紧一边哄一边给她们套衣裳。五丫六丫听见动静从隔壁屋跑过来,“赶海赶海!捡海货去!”
一家人匆匆扒了几口饼子就往海边跑。到了海边一看,潮水果然退得远,退出去足足三百多步,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和礁石,平时淹没在海里的石头和礁石全都露出来了,黑乎乎湿漉漉的,上面附着密密麻麻的贝壳和海藻。沙滩上到处是水洼,水洼里偶尔有小鱼小虾蹦跶。礁石缝里藏着各种各样的海货,有粘在石头上的海螺,有藏在沙坑里的蛤蜊,有趴在石壁上的海星,还有在水洼里缓缓蠕动的东西。
卓全峰光着脚卷起裤腿踩进湿沙里,沙子细软冰凉,脚丫子陷下去又拔出来,一步一个浅坑。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弯下腰在一块礁石旁边蹲下来,伸手在礁石缝隙里探了探,手指头摸到一根滑溜溜软绵绵的东西——海参。他小心地捏住两头把它拽出来,手掌长,黑褐色,软软的身体在空气里缩了缩。“有了。”
他把海参放进带来的水桶里,桶底铺了层海草。
胡玲玲抱着福丫在沙滩上走,福丫伸着小手指着水洼里的东西咿咿呀呀地叫。七丫被大丫牵着走在沙滩上,走两步就蹲下来抠沙子里的贝壳,抠出来一个小蛤蜊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嘴咧得露出四颗小米牙。大丫蹲在浅水洼旁边用手捞小虾,小虾在她掌心里蹦跶,她小心地放进小桶里。二丫拿着一个旧铁盆蹲在礁石边捡海螺,海螺趴在石壁上用手一抓就下来了,大大小小的螺壳在盆底哗啦哗啦响。三丫把黑豹放在沙滩上,黑豹四个爪子踩在湿沙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一会儿追一只小螃蟹,小螃蟹横着跑它竖着追,螃蟹钻进石头缝里它就把脑袋往缝里塞,塞不进去急得汪汪叫。四丫蹲在另一块礁石边,一手拿着小桶一手捡蛤蜊,蛤蜊藏在沙子里只露一个小孔,她用手指头顺着孔抠下去就能抠出来一个圆溜溜的蛤蜊壳,壳面上有漂亮的放射状纹路,她捡一个放一个,捡着捡着就忘了桶在哪了。
五丫六丫是最疯的。两个人比赛看谁捡得多,五丫卷起裤腿在水洼里踩着走,一边走一边弯腰伸手在水里摸,摸到一个海螺就扔进自己的小桶里;六丫学着她的样子也在另一处水洼里摸,摸到一个蛤蜊扔进自己的小袋子里。两个人隔着一片礁石互相喊,“我捡了八个!”
“我捡了十个!”
“你赖皮你那边海货多!”
“你才赖皮你那边水洼大!”
喊完了又开始闷头摸,比谁都不服谁。
卓全峰沿着礁石带一路往前走,在石头缝里摸了一根又一根海参。大的有手掌长,小的只有手指长,每一根都是黑褐色软绵绵滑溜溜的,在水桶里缩成一团。他摸了大半个时辰,桶底铺了一层海参,大大小小二十多根。他把桶放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又折回沙滩上去找蛤蜊。蛤蜊藏在沙子里,表面只留一个极小的气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蹲下来用手指头在湿沙上轻轻刮着,看见小孔就往下抠,抠出来一个又一个圆溜溜的蛤蜊,有的拇指大有的拳头大。沙滩上一片湿漉漉的坑坑洼洼,都是他抠过的痕迹。白尾虎子跟在他脚边,白尾用爪子学他的样子刨沙子,刨出一个小坑然后歪着头看,好像在说“这样对吧?”
虎子干脆趴在沙滩上看着他忙活,尾巴尖在海风里一摇一摇的。海东青幼崽飞在低空盘旋着,好奇地看着下面这些人的动作,啾啾叫了两声,大概觉得这些人今天的行为很奇怪。
四丫在礁石边蹲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晃了两晃差点摔倒。胡玲玲赶紧抱着福丫过去扶她,“慢点慢点,蹲久了猛站起来晕。”
四丫靠着礁石缓了好一阵,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娘我捡了半桶蛤蜊。”
“不少呢,回去煮汤喝。”
四丫咧开嘴笑了笑,低头看自己桶里那一堆圆溜溜的蛤蜊壳,又高兴起来了。
太阳越升越高,潮水开始慢慢往回涨了。卓全峰站在岸边看了看远处的潮线,大声喊闺女们,“行了行了,潮水涨了,别往里走了!”
五丫六丫还在水洼里摸,“再等一会儿,还有好几个没摸完!”
卓全峰走过去一手一个把她们提溜起来,“涨潮了就不赶人了,一会儿水漫上来跑都来不及。”
五丫六丫被他提着领子脚尖离地晃荡着,嘴里还在嘟囔,“我还有三个没摸完……”
“明天还来,明天摸。”
他把两个小丫头放下来,顺手把她们的小桶和袋子提起来,里面的海货哗啦哗啦响。
一家子提着桶端着盆拎着袋子往回走。大丫的小桶里有一小堆小虾和小螃蟹,二丫的盆里是半盆海螺和几根海带,三丫手里抱着黑豹,黑豹的爪子上沾满了湿沙,三丫边走边掰它爪子缝里的沙粒,四丫的小桶里蛤蜊装了半桶,五丫六丫的袋子里海螺贝壳小山一样堆着。卓全峰的水桶最沉——二十多根海参沉甸甸地压着桶底,外面还堆了一堆蛤蜊和海螺。胡玲玲抱着福丫走在前头,七丫坐在大丫肩膀上晃着腿,小手里攥着一个刚才捡到的最漂亮的彩色海螺,举高了给爹看,“爹!”
卓全峰冲她点了点头,“好看,带回去给你挂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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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王头家,胡玲玲把海货分类倒出来冲洗。海参放在清水盆里养着,蛤蜊倒进大盆里加盐吐沙,海螺堆在灶台上,小虾小蟹养在水桶里。五丫六丫把各自的海螺贝壳铺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晾着,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两个人蹲在石板前头数自己的战利品,“我一个两个三个……”
“我比你多两个!”
五丫不服气地把几个贝壳重新码了一遍,“我再数一遍!”
六丫也跟着数,俩人较劲的样子把胡玲玲都逗笑了。
中午饭桌上多了一大盆蛤蜊汤和一小碟清水煮海螺。蛤蜊汤奶白奶白的飘着葱花,蛤蜊肉鲜嫩弹牙,闺女们一人一碗连汤带肉喝得干干净净。五丫一边喝一边说,“娘,我捡的这些蛤蜊好吃不?”
胡玲玲给她又舀了一勺,“好吃,你捡的最好吃。”
六丫嘴一撅,“我捡的也好吃!”
胡玲玲又给六丫舀了一勺,“你捡的也好吃,你俩捡的都好吃。”
五丫六丫对视了一眼,这才继续低头喝汤。七丫福丫各分了一小碗蛤蜊汤,抱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福丫喝完把碗举起来让娘看,“没!”
意思是没了,还要。胡玲玲给她又舀了小半勺,福丫抱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七丫看见了也伸着碗要。
吃完饭卓全峰蹲在院子里看那桶海参。二十多根泡在清水里舒展着身体,在桶底缓缓蠕动。老王头路过门口看见了,“全峰,你这海参够肥的,晾干了能卖不少钱。”
“能卖多少?”
“晒干了论根卖,你这大小一根能卖五六块,这二十多根少说一百多块。”
卓全峰蹲在那看了半天,二十多根海参一百多块,赶一趟海比他进山打半天猎还值钱。他站起来点了根烟,海风吹过来烟灰飘了一脸。想着明后天还有大潮,再赶几趟,这一趟海边的食宿费就全挣回来了还多,闺女们的贝壳海螺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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