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峰带着海东青幼崽进山那天,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要下雨又憋着不下的样子。白尾在前面开路,虎子在后面压阵,黑豹黄虎夹在中间跑前跑后,四条狗踩在湿漉漉的山路上,爪子印子一个接一个。海东青幼崽第一次正儿八经进山,飞在天上既兴奋又有些紧张,一会儿窜高一会儿俯冲,啾啾叫着,翅膀扇得格外起劲儿。猎王飞在它旁边,不紧不慢地盘旋着,偶尔啾一声像是在指点它该往哪儿飞。
走到老黑山深处一道山沟的时候,白尾忽然停下来,僵在原地不动了。尾巴竖得笔直,耳朵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不是平时的呜,带着一种紧张的震颤。虎子也停了,比白尾反应还大,整个身子趴下去贴着地面,尾巴夹在两腿中间,耳朵朝后抿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一片灌木丛。黑豹黄虎不明所以,但见两个老狗都这副样子,也跟着趴下来,黑豹的尾巴根都缩进去了,黄虎干脆往后退了两步躲在虎子后面。
卓全峰蹲下来,按住狗群。海东青幼崽也感觉到了什么,从天上落下来站在他肩膀上,爪子抓着护肩,安静得不叫不动了,金黄色的眼珠子盯着灌木丛的方向。猎王飞得更高了些,在云层底下盘旋着,啾啾叫了两声,声音尖厉带着警示的意味。
灌木丛里一阵沉重的喘息声传出来,粗浊的,像拉风箱。然后是树枝折断的咔嚓声,一声接一声,灌木丛的枝叶被什么东西拨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黑熊。大的。卓全峰估计了一下,四百斤往上,毛色纯黑油亮,脑袋大得像一口铁锅,两颗小眼睛里闪着饥饿凶狠的光。它刚从冬眠中醒来,饿了整整一个冬天,肚子瘪着贴在脊梁骨上,正在翻石头找虫子吃,被狗群的动静惊动了。
黑熊站起来望着他们,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前掌拍了一下地面,震得地上的碎石都蹦了两蹦。卓全峰握紧了猎枪,慢慢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射击距离。他朝四条狗低声喊了一句,“围。”
白尾最先冲出去,虎子紧随其后,两条老狗从左右两面包抄。黑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三丫不在身边,但白尾冲了它就跟着冲了,黄虎见黑豹动了也冲上去。四条狗把黑熊围在中间,白尾扑上去咬黑熊的后腿,虎子咬另一条后腿,黑熊一甩屁股把白尾甩出去老远。白尾在草地上滚了两滚又站起来,抖了抖毛继续往上冲。虎子咬住了黑熊的屁股不松口,黑熊一巴掌拍过去,虎子躲得快,但肩膀还是被掌沿扫了一下,惨叫一声滚出去好几米。黑豹趁着空当冲上去咬黑熊的肚子,嘴还没合拢黑熊就一转身把它顶翻在地上,黑豹滚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嗷嗷叫了两声。黄虎绕到黑熊前面咬它的前腿,黑熊抬脚一甩,黄虎被甩出去两丈远摔在草窠里,爬起来腿有点瘸但还叫。
卓全峰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端枪瞄准,但黑熊一直在原地转圈跟狗缠斗,身子转来转去始终把要害对着不同方向,他找不到稳定的射击角度。猎王在天上看到了他的窘境,啾啾叫了两声,忽然从高空俯冲下来,灰白色的影子快得像一道闪电,径直朝黑熊的脸撞过去,爪子精准地抓在黑熊的左眼上。黑熊惨叫了一声,抬起前掌捂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毛往下淌。它被激怒了,整个身子抡起来转着圈拍打,左一掌右一掌地乱砸,周围的灌木丛被拍得稀烂。海东青幼崽从卓全峰肩膀上飞起来,学着猎王的样子也俯冲下去,但它太小了,力气不够,爪子只抓了一把黑熊的鼻子尖没抓实,黑熊一甩头把它扇飞了。幼崽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才稳住翅膀,啾啾叫着飞回了卓全峰的肩膀上,缩着脖子乱跳。
就在黑熊捂脸转圈的这几息里,卓全峰找到了角度,端起枪瞄准了黑熊的胸口。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收紧。砰。枪声在山沟里回荡了好几声。黑熊身子晃了一下没倒,转过脸来朝他这边迈了两步,胸口上洇开一个红点在扩大,但它的步子没停,喘气声更粗更急了。卓全峰飞快装弹,再瞄准,这回打脖子。砰。第二枪,硝烟腾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黑熊的步子顿住了,脖子上的毛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但它的前掌还在往前迈,硬撑着又走了三四步,然后膝盖一软跪了下来,趴在草地上喘了几口气,慢慢不动了。
山沟里安静下来,只有狗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叫声。白尾最先跑过去绕了一圈,确认黑熊不动了才蹲下来。虎子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黑豹黄虎也凑上去闻了闻熊毛,又退开了。海东青幼崽从卓全峰肩膀上飞下来落在熊背上,歪着头啾啾叫了两声,小爪子踩了踩熊皮子,像是在确认这家伙真的死了。卓全峰走过去蹲下,用手拍了拍黑熊的肩胛,毛粗得像猪鬃,身体还温热着。这一头不比去年那头小,甚至更大些,熊掌肥大厚实,熊胆肯定也够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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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全峰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掏出水壶灌了几口。刚才那两枪没打空让他心有余悸,要是第一枪没打中胸口,黑熊冲过来就麻烦了。他把水壶放回去,站起来开始干活——剥皮。先翻过熊身从腹部下刀,皮子连着脂肪一层层地往下揭,狗们蹲在旁边看着,偶尔有苍蝇嗡嗡飞过来落在熊肉上被白尾赶走。剥熊皮是个细活,他干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把整张皮子完整地剥下来,黑亮亮的,厚实绵软,没有一处破洞。然后砍熊掌,四只熊掌又肥又大,用麻绳拴好挂在背篓边上。最后剖开熊腹取胆,胆囊饱满青黑,用线扎了口子小心地放进了布袋里。
孙小海和王铁柱他们闻讯赶到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孙小海远远就看见山坡上摊着的一大张黑熊皮,“我的天,全峰你一个人打的?”
“四个人四条狗两只鹰,费了好大劲。”
王铁柱凑过来看熊掌,“这掌肥,炖了够吃几顿。熊皮能卖四百,熊掌四只三百,熊胆五十,乖乖七百五十块。”
孙小海蹲下摸了摸熊皮,“这皮子品相好,卖给收皮子的能多要两成。”
几个人把熊肉砍成几大块抬下山,天已经黑了,火把的光在山路上晃着,卓全峰走在最后头,肩膀上蹲着海东青幼崽,幼崽今天累坏了,缩着脖子在他肩膀上打盹。
回到家,闺女们都在院子里等着,见他们抬着熊肉回来了,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胡玲玲拿了药箱子出来,一眼看见虎子走路一瘸一拐的,蹲下来掀开虎子肩膀上的毛一看,皮肉翻开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渗了不少血。三丫也看见了,眼眶一下就红了,蹲下来抱着虎子的脖子,“虎子你咋了?”
虎子舔了舔她的手指头,尾巴摇了摇,好像在说没事不疼。胡玲玲拿清水冲洗了伤口,抹了药粉又裹了纱布,虎子全程趴着没哼一声。卓全峰蹲在虎子旁边摸了摸它的头,“好狗,回头给你炖骨头吃。”
虎子耳朵动了动,尾巴又摇了摇,然后把脑袋搁在卓全峰的膝盖上闭上了眼。黑豹黄虎也挨了检查,黑豹肚皮上蹭破了一块皮不严重,黄虎右前腿有点肿,揉了半天药酒才消了些。
屋里饭桌上摆好了饭菜,闺女们叽叽喳喳地围着熊掌问这问那,五丫六丫抢着要摸熊掌的毛。大丫端了碗热汤递给爹,“爹你今天累了吧?”
“还行,打了头熊,四百多斤。”
二丫掏出小算盘拨起来,“熊皮四百,熊掌四只三百,熊胆五十,总共七百五十。爹,比去年那头还大?”
卓全峰喝了口汤,“差不多,这头也四百多斤。”
四丫趴在炕桌上画熊,先在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又画了四条狗围在周围,天上画了两只鹰。
吃过饭,卓全峰靠在炕头抽了根烟,胡玲玲在给他捏肩膀。七丫福丫在炕上爬来爬去,一个追着一个满炕转圈。虎子趴在灶台边,肩膀上的纱布白得显眼,三丫抱着黑豹蹲在它旁边陪着,摸着虎子的脑袋小声跟它说话。卓全峰看着这一切,烟在指间燃着,从山沟里那一场生死搏斗到此刻满屋的暖光和笑语,两个世界隔着的不过是一道院门。他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在炕沿上,伸了个懒腰。海东青幼崽蹲在窗台上睡着了,头缩进翅膀底下,灰白色的羽毛一鼓一鼓的。窗外又要变天了,风刮得栅栏咯吱咯吱响,但屋里炕是热的,灶膛的火还没灭,余烬映在墙上红通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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