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把头托人捎来的话只有一句,老林子深处石鹰崖,有海东青的窝。传话的是个过路的皮货贩子,在靠山屯歇脚时顺嘴带到了狩猎队。卓全峰听完,手里的烟卷半天没往嘴里送。海东青三个字在东北猎户嘴里是带着响儿的,九死一生得海东青,能得一只海东青的猎人,一辈子都抬着头走道。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去收拾背篓。干粮、水壶、火药、铅弹、引火帽,外加两卷麻绳和一把长柄猎刀。白尾从地上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虎子也跟着站起来,卓全峰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头,这回路远,不知道几天能回来,你俩在家守着。白尾呜了一声又趴下了,虎子也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他从屋顶上把猎王叫下来,猎王落在他护臂上歪着头啾啾叫了两声,灰白色的羽毛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卓全峰拍了拍它的翅膀,你跟我去。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两块油饼和几个煮鸡蛋,拿油纸包了塞进他背篓里,又把围巾给他紧了紧,早去早回。他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出了院门。走出老远还听见大丫在门口喊,爹你早点回来!三丫抱着黑豹也跟着喊,爹你注意安全!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出了靠山屯一路往东北扎。路越走越窄越走越荒,头一天还在有人走的山道上,第二天就只剩兽道了,弯弯扭扭的在树根和石头之间穿来穿去,时隐时现。白桦林越来越密,树皮白花花的一片在阳光下晃眼睛,风从林子里穿过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第三天连兽道也没了,满眼全是杂木林和灌木丛,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猎王飞在天上,灰白色的身影在蓝天里盘旋着,啾啾叫一声给卓全峰指一个方向。
第四天,前面出现了一道陡峭的山梁,石壁直上直下,青灰色的岩面上挂满了冰凌子和苔藓,石缝里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松树,树根像爪子一样扒在岩石上。猎王在山梁顶上盘旋了好几圈,啾啾叫的声音又急又亮,然后落在一棵老松树的顶梢上,低头往下看着。卓全峰仰头看了看石壁,高得吓人,顶上隐在云雾里,看不清有多高。他掏出水壶灌了一口水,把背篓勒紧了开始往上爬。手扒着石缝,脚踩着凸起的岩棱,一点一点地往上挪。石壁上渗着水,滑不留手,踩一脚滑一脚,他只能用手指头抠住石缝里长出来的草根和树根借力,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沙和碎石。爬到半腰,脚下一块松动的石头滚了下去,哗啦啦滚到底部砸在树根上咚咚响了好一阵才停。他低头看了一眼,底下已经看不清了,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树冠和一截一截的山体。后背的汗把棉袄湿透了,冷风一吹贴在后脊梁上冰凉冰凉的。猎王从树梢上飞下来跟在他旁边,一会儿落在他面前的石头上,一会儿飞到他头顶盘旋,啾啾叫着,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给他打气。
爬到石壁顶部天已经擦黑了。山顶比下面开阔得多,一片平平的岩面,边缘长着一圈矮灌木和苔藓,风大得能把人吹歪了。猎王落在他肩膀上,爪子收紧了,歪着头朝西北角啾啾叫了一声。卓全峰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石壁西北角上有一处凹进去的石龛,藏在两块巨大的岩石之间,口子不大,里面黑黢黢的。他猫着腰走过去,扒着石龛的边缘往里看,手电筒的光扫进去——干草和枯枝搭的窝,比普通的鹰窝大了整整一圈,边缘堆着一圈细枝和羽毛,窝底铺着一层软乎乎的干苔藓。窝里趴着一只幼崽,灰白色的绒毛蓬松松的,比拳头大一点,缩成一团像个毛球,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卓全峰的手电光正好照在它的脸上——那双眼睛跟普通鹰崽截然不同,金黄色的眼珠子澄澈透亮,中央一点黑瞳锐利得像针尖,在光线里收缩了一下又放大,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躲不闪。爪子也比普通鹰崽大两圈,爪尖弯如铁钩,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在干草上轻轻抓了一下,草茎就断了两根。
卓全峰蹲在石龛口子上看了好一阵,心跳得快了。这是正儿八经的海东青崽,没跑了。他小心翼翼伸手进去,幼崽歪着头看他伸过来的手,没有躲也没有啄,只是看着他,金黄色的眼珠随着他的动作转了转。他把手掌摊开慢慢靠近,幼崽低头看了看他的掌心,然后迈开蹒跚的步子走了两步,走到他掌心里,缩着脖子蹲下来,啾啾叫了一声,声音细嫩但清亮,透着骨子里的不同。他把它捞出来揣进怀里,温温热热的,小小的身体在他胸口缩了缩,又啾啾叫了一声,然后把脑袋往他胳肢窝里一拱,不动了。猎王飞过来落在石龛边缘看着崽,啾啾叫了两声,声音比平时柔得多,好像在说小东西别怕。
天已经黑透了,山顶上的风呜呜地刮着,把灌木丛吹得东倒西歪。卓全峰不敢摸黑下山,在山顶上找了一处背风的石缝,缩在里面过了一夜。怀里揣着海东青幼崽,热乎乎的一团,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的胸口,呼吸细细的。猎王蹲在石缝口子上替他挡着风,灰白色的羽毛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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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了,他背着幼崽沿原路下山。下比上更难,石壁湿滑,脚底老是打滑,他一步一步地蹭,一只手抓着石壁上的树根,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小东西。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脚下踩空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好几丈,背篓里的水壶都滚出去了,他一只手死死抓住一根粗树根吊在半空中晃荡,另一只手紧紧捂着怀里的幼崽。幼崽被晃醒了,啾啾叫了两声,小爪子隔着衣服抠了抠他的胸口。卓全峰咬着牙使劲往上爬,胳膊上的筋绷得像弓弦,好容易才爬回刚才踩空的位置,重新找到了落脚点。他喘了好一阵,歇够了才继续往下走。
出了老林子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傍晚了。靠山屯的炊烟远远地升起来,在暮色里袅袅的,暖融融的。他加快脚步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屋里的煤油灯亮着,闺女们的声音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大丫先跑出来,爹你回来了!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全跑出来了,七丫福丫趴在窗台上拍玻璃。胡玲玲从灶房里探出头,回来了?吃饭没?卓全峰没回答,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只灰白色的毛球。幼崽被他掏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在他掌心里缩了缩,睁开金黄色的眼睛看了看四周,啾啾叫了一声。
七个闺女围上来。哇好小!好白的毛!它的眼睛好好看!大丫蹲在最前面凑近了看,爹,这只鹰跟别的鹰不一样。二丫也蹲下来,它的眼神好凶,这么小就这么凶。三丫伸手想摸,被卓全峰挡住了,先别摸,它还小,慢慢来。四丫凑在姐姐们后面踮着脚看,它的爪子好尖。五丫六丫挤到最前面,五丫伸手又缩回来了,它不会啄我吧?六丫跟着缩手。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伸着小手要够。卓全峰把幼崽托在掌心里给闺女们看了一圈,这是海东青,鹰中之王,比咱家那五只都厉害。古代进贡给皇上的东西,九死一生才能得一只。
大丫看着幼崽,又看了看爹,爹,这只鹰叫啥?卓全峰想了想,叫猎王。二丫拍手,这名字好!跟爹一样!三丫把黑豹抱过来,黑豹凑近闻了闻幼崽,幼崽不怕,反而歪着头看黑豹,金黄色的眼珠子转了转,啾啾叫了一声。黑豹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尾巴夹了起来。三丫惊呼,黑豹怕它!四丫把黄虎也抱过来,黄虎闻了闻幼崽,更怂,直接躲到四丫身后去了。五丫六丫笑得前仰后合,两条狗打不过一只小鹰!卓全峰把幼崽放在炕头的暖和处,用小棉垫子给它铺了个窝,幼崽在窝里转了两圈缩成一团睡了。猎王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窝里的幼崽,啾啾叫了一声轻轻的,像母亲在哄孩子。
胡玲玲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卓全峰蹲在炕沿上扒饭,一边扒一边跟闺女们讲怎么在老林子找到的鹰窝,怎么爬的石壁,怎么在石缝里过了一夜。闺女们围成一圈听得眼睛发亮,七丫福丫虽然听不懂但看姐姐们听得入神也跟着拍手。吃完饭,闺女们都凑在炕头看幼崽睡觉,五丫小声说它睡得好香,六丫接话它的毛好软,四丫说我给它画张像,三丫抱着黑豹说黑豹你别怕它,以后它跟咱是一家人。大丫坐在炕梢,爹,海东青真能抓狐狸抓狍子?真能,飞得快,爪子有劲,抓狍子眼睛一抓一个准。二丫在旁边托着腮,那它长成了比咱家那五只都厉害?厉害得多。二丫点点头,那咱家又有了一只厉害的鹰。
夜深了,胡玲玲把闺女们都撵去睡了,大丫二丫各回各屋,三丫四丫带着五丫六丫挤一张炕,七丫福丫跟爹妈睡。卓全峰靠在炕头被垛上,抽了根烟,看着炕梢小棉垫子里缩成一团的灰白色幼崽。幼崽睡梦中蹬了蹬腿,啾啾梦呓了一声,爪子在小棉垫上轻轻抓了抓。猎王还蹲在窗台上没有睡,歪着头看着幼崽,偶尔轻轻地啾一声。白尾趴在灶台边上,虎子趴在狗窝里,黑豹黄虎挤在墙根底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栅栏的吱呀声。卓全峰把烟掐了,伸手轻轻摸了摸幼崽的绒毛,幼崽在睡梦中歪了歪头蹭了蹭他的手指。他躺下来闭上了眼,耳边是胡玲玲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心里想着一只海东青得熬七天才服,这七天怕是要扒掉一层皮。但值得,九死一生得海东青,他这辈子能亲手得一只海东青,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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