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五月十六日,阴。
卓全峰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的,不是风声,不是树枝断裂声,是爪子抓在岩石上的声音。他睁开眼的瞬间,看见了那双眼睛——在洞口的黑暗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他,距离不到十步。是豹子,不是昨天打死的那只,这只更大,体长足有五尺,毛色更深,黑斑更密,胸脯上有一道旧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上。它不知道跟了他们多久,也许从昨天就开始了,一直等到夜里才摸过来。
卓全峰的手慢慢伸向身边的猎枪,手指刚触到枪托,豹子动了。不是扑,是窜,速度快得看不清,只觉得一道黑影压过来,腥风扑面。虎子和白尾同时扑了上去,虎子一口咬住豹子的后腿,白尾咬住尾巴。豹子甩了一下没甩掉,恼了,一爪子拍在虎子脑袋上,虎子惨叫一声,滚出去好几尺远。白尾被甩到洞壁上,撞得“咚”
一声闷响,掉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爬起来。
卓全峰趁机装弹。他的手在抖,火药撒了一半在外面,弹丸塞进去,通条捣实。豹子又扑过来了,他来不及举枪,就地一滚,滚到洞壁根下。豹子扑了个空,爪子拍在干草上,扬起一片灰。黑风这时候扑上来了——这条老狗跟着韩把头打了十几年猎,见过世面,不跟豹子正面硬拼,专门找空隙下口。它一口咬住豹子的耳朵,整个身体挂在豹子头上,豹子疼得嘶吼,甩头撞墙,黑风被撞得七荤八素,就是不松口。
卓全峰站起来,端起猎枪,瞄准豹子的胸口,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洞里炸响,震得耳朵嗡嗡响。豹子踉跄了一下,胸口多了一个血洞,但没有倒下,反而更加疯狂。它一爪拍飞黑风,黑风撞在洞壁上,滑下来,趴在地上不动了。白尾又被甩了出去,虎子趴在地上起不来。
卓全峰来不及装弹了。他扔掉猎枪,从腰间拔出猎刀,扑上去。豹子也扑过来,一人一豹在山洞里扭打在一起。豹子的爪子在他左肩上划了一道,棉袄被抓烂了,皮肉翻开,血涌出来。他顾不上疼,一刀捅进豹子的脖子,没扎到要害,豹子挣扎更猛。他拔出刀又捅,这回扎在胸口,血喷了他一脸。豹子还在动,他第三刀扎进肚子,捅进去往下一划,肠子流了出来,豹子终于不动了。
卓全峰趴在豹子身上,大口大口喘气。左肩疼得钻心,低头一看,棉袄破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能看见骨头。虎子爬过来,舔他脸上的血,呜呜叫着,声音又细又尖,像是在哭。白尾也爬过来了,趴在旁边伸着舌头喘气,鼻子上有一道血口子。
“没事,死不了。”
卓全峰坐起来,把棉袄脱了,从背篓里翻出绷带和金疮药。左肩的伤口很深,血止不住,洒了半瓶金疮药才勉强压住。他用绷带缠了几圈,咬着牙打了个结。白尾的鼻子上也破了,他给药膏抹了抹,拍了拍它的头。虎子脑袋上肿了一个大包,红得发紫,他用凉水敷了一下,虎子疼得直哆嗦,嘴里呜呜叫,但不躲。
黑风还趴在地上不动。卓全峰爬过去,摸了摸它的肚子,还有呼吸,心跳很快,但没死。他掰开黑风的嘴灌了几口水,黑风咳了两声,睁开了眼。尾巴动了一下,摇了摇。
“好狗,好狗。”
卓全峰摸着黑风的头,眼泪差点掉下来。这狗是韩把头的命根子,要是死在他手里,他没法交代。
三只鹰蹲在洞口,看着山洞里这场血战。大黑扑棱着翅膀,啾啾叫着,二灰缩在角落,把头藏进翅膀里。小灰歪着头看卓全峰,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懂了什么。
等几条狗缓过来,天已经快亮了。卓全峰把豹子拖到洞口,比昨天那只还大,足有一百五六十斤,毛色纯正,黑斑清晰,皮子完整,只有胸口一个弹孔和脖子上三个刀口。
“好皮子。”
他摸了摸豹子的背毛,又滑又厚,能卖个好价钱。
他把豹子皮剥了,肉剔了,骨头剔出来——豹骨也是药材,能卖十几块。两只豹子,一大一小,皮子加上骨头,少说能卖三四百。够给两个妹妹置办嫁妆了。
下山的路走得艰难。卓全峰左肩动不了,只能用右手拄着木棍。背篓里装着两张豹皮、一副豹骨,还有昨天打的那只黄羊,沉甸甸的,压得他身子往右边歪。虎子走在前头,脑袋上的肿包还没消,走几步就甩甩头,像是迷糊。白尾跟在后面,鼻子上包着布,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想把布扒掉。黑风走在最后面,腿有点瘸,但精神还好,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到半山腰,天又下起了雨夹雪。路更滑了,卓全峰摔了好几跤,每次都先用右手撑地,怕压着左肩的伤口。摔到最后,他索性不起来了,坐在泥地里喘气。
“真是老了。”
他自言自语。
虎子跑回来,舔他脸上的雨水和泥。白尾蹲在旁边,仰头看天,雪花落在它鼻子上,它打了个喷嚏。
歇了一阵,他站起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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