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长白山进入了一年中最绚烂的时节。榛子林的叶子黄透了大半,风一过,金箔似的叶片哗啦啦往下飘,落在翠花坊的屋顶上、落在山珍楼的台阶前、落在老槐树下那条通往县城的水泥路上。路是去年秋天修通的,笔直平整,把靠山屯和二道岭之间的车程缩短了半个钟头。
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
“明儿是个好日子。”
她对身边的王老好媳妇说,“老皇历上说,宜嫁娶、宜开市、宜祭祀。若梅这丫头,会挑时候。”
王老好媳妇点点头,又压低声音:“翠花婶儿,听说若梅出嫁,杨家一分钱彩礼没要?这事儿在屯子里都传遍了,有人说不值当,有人说杨主任仗义。您说……”
“说啥说?”
三嫂瞪她一眼,“人家亲家母都登门赔不是了,亲家公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候,建军那孩子逢年过节往屯子里跑得比回自个儿家还勤。还要啥彩礼?老四说得对,闺女不是货,不能论斤卖。”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再说了,若梅那丫头挣下的这份家业,不比谁给的彩礼少。”
王老好媳妇不吭声了。她男人瘫了五年,家里穷得叮当响,是翠花坊收了她当包装工,一个月三十八块,年底还有分红。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更没见过杨振庄这样当董事长的——开会时把账目一张张摊开,哪笔钱进了、哪笔钱出了、哪笔钱要给社员分红,一清二楚,不藏不掖。
“翠花婶儿,”
她声音有些发哽,“俺觉着,能跟着杨董事长干事,是俺们全家的福气。”
三嫂没接话。她转过身,看着车间里那台正转得欢实的炒锅。
锅里的榛子在热砂里翻滚,噼里啪啦裂开口子,香气顺着排烟罩飘出去,和榛子林的落叶气息混在一起。
明儿若梅出嫁,她得把这批开口笑赶出来。后天县供销社的车来拉货,不能耽误。
山珍楼歇业一天。
这是若梅出嫁前在店里炒的最后一锅菜。她站在灶台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握着铁锅把,锅里是建军最爱吃的红烧野猪肉。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建军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的侧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来靠山屯那天,若梅带他逛山珍楼,在后厨给他炒了一盘开口笑榛子。他吃了一颗,烫了舌头,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半天没咽。
那会儿他不知道该说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屯子榛子真好吃”
。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屯子里的榛子好吃,是炒榛子的人好看。
那人是他媳妇。
“若梅,”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你累不?歇会儿吧。”
若梅没回头,锅铲翻飞,肉块在油锅里滋滋作响。
“不累。”
她说,“这是俺最后一次在自个儿店里炒菜了。往后嫁到县里,回来一趟得坐俩钟头班车,再想掌勺,得提前预约。”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俺得让你尝尝,俺当年是靠啥手艺把你拿下的。”
建军的眼眶红了。
他把那盘红烧野猪肉端到桌上,没舍得动筷子,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晚上,杨振庄把若梅叫到东屋。
屋里只剩父女二人。炕烧得热热的,炕桌上摆着一碟开口笑榛子、一壶热茶。窗外,翠花坊的灯已经熄了,炒锅歇了,整个靠山屯都静下来。
杨振庄给女儿倒了一杯茶。
“若梅,明儿你就出嫁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很稳,“爹没啥大本事,就养了你们姐妹八个。你们个个都比爹强,爹骄傲。”
若梅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爹最骄傲的,不是你多有出息。”
杨振庄顿了顿,“是爹这辈子,从来没让你觉着,你是为了谁活着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存折。
“这是山珍楼这五年的分红,一共四千六。”
他把存折推过去,“你自个儿挣的,你自个儿拿着。”
若梅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