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钱,她一分也没见着。全让她娘拿去给她哥娶媳妇了。
她嫁过来那天,身上穿的棉袄是借的,三天后人家就来要回去了。
“老四,俺……”
三嫂声音发哽,“俺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杨振庄掐灭烟头,“三嫂,这回若梅会亲家,咱不跟人家要彩礼。一分都不要。”
三嫂愣住了。
“可……可这是规矩啊!”
她急了,“哪有会亲家不要彩礼的?人家不说咱若梅有啥毛病,也得说咱老杨家不懂事!”
“规矩是人定的。”
杨振庄站起来,“从前闺女出嫁,彩礼是给女方父母的,那是卖闺女的钱。现在若梅出嫁,彩礼要是给我,我成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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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金黄的榛子林。
“若梅这十九年,没花过谁的钱。她十三岁学炒菜,手上烫的疤比我这老猎户还多。山珍楼开分店那会儿,她一个人在省城盯了三个月,累得瘦了十斤。”
他顿了顿。
“她挣下的这份家业,不比谁给的彩礼少。”
三嫂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四十三岁男人的背影。他的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已经有些灰白了。肩背还是那么挺,但比从前微微弯了些。
她忽然想起头些年,老四刚办养殖场那会儿,一个人扛着猎枪进山,一待就是七八天。回来时满身是伤,鹿打到了,人也瘦脱了相。
那会儿她还在背后嚼舌根,说老四逞能,说他不把三哥当兄弟,说他迟早把家底败光。
三嫂低下头,没再说话。
周六一大早,杨振庄就起来了。
他换上那身藏青色中山装——还是去年省里开劳模表彰大会时做的,统共穿过三回。王晓娟把他的布鞋擦得锃亮,又用湿毛巾把他头发抿得一丝不乱。继业趴在炕沿边,看着爹这身打扮,奶声奶气地问:“爹,你上哪去?”
“上县里,看你二姐去。”
“二姐干啥去?”
杨振庄没答。他蹲下身子,把儿子抱起来,额头抵着额头,待了好一会儿。
“继业,你二姐要嫁人了。”
继业眨巴着眼睛,不懂嫁人是啥意思。他只知道二姐每次回来都给他带好吃的,炒榛子、榛子糖、榛子酱,还有县城百货大楼才买得到的动物饼干。
“那二姐还回来不?”
他问。
“回来。”
杨振庄把儿子放下来,“咋不回来?这儿是她家。”
他直起腰,对王晓娟说:“走吧,别让人家等。”
班车七点半从靠山屯发车,到县城得九点。车上除了杨振庄和王晓娟,还有三嫂刘翠花——她是若梅指名要带的。
“三娘得去。”
若梅在电话里说,“俺会亲家,不能没娘家人撑腰。”
三嫂接到信儿,头天晚上就没睡踏实。她把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衫翻出来,熨了又熨,挂了又挂,生怕有褶子。三哥杨振河在旁边看着,心里酸溜溜的,嘴上却不敢说。
“翠花,你这身衣裳,比咱俩结婚那会儿还新。”
三嫂白他一眼:“你懂啥?这是给若梅长脸呢!”
班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九点过十分,在县城国营饭店门口停下来。
陈建军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看见班车进站,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接过杨振庄手里的提包,又对王晓娟点头:“婶儿,路上累了吧?”
王晓娟笑笑:“不累。”
一行人进了饭店。国营饭店是县城最高档的馆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包间在二楼,临街,窗户擦得锃亮。
推开门,陈大娘已经坐在主位上了。她今天换了身枣红色暗花对襟袄,头发烫成小卷,用发卡别得一丝不苟。看见杨振庄进来,她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杨主任来了!快坐快坐!”
杨振庄在她对面坐下,王晓娟挨着他,三嫂坐在王晓娟旁边。若梅和陈建军坐在下首,若梅低着头,脸微微红着,手指绕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