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嫂点点头,又问:“那陈建军那边……”
“陈建军那边,”
杨振庄顿了顿,“他自己啥态度,若梅会问。咱不掺和。”
三嫂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老四,”
她没回头,“俺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头几年没少给你添堵。可俺从来没觉着,你是个小气人。”
杨振庄没接话。
三嫂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若兰和若梅都回来了。姐妹俩坐在东屋炕沿上,谁也不吭声。王晓娟在灶房忙活,锅碗瓢盆响得比平时都重。继业不懂事,骑着小木马咯噔咯噔在堂屋跑,被王晓娟喊了一嗓子,委屈地瘪着嘴,抱着小木马躲到墙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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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庄从合作社回来,没进屋,站在院子里把那捆柴火劈完了。斧头落下去,木头齐整整分成两半,一斧头一块,不多不少,正好四十八块。
他把柴火码到墙根,拍拍手上的木屑,进了东屋。
若梅坐在炕沿最里头,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却没哭。
“爹。”
杨振庄在她对面坐下,隔着炕桌。
“建军给你打电话了?”
若梅点点头。
“他咋说?”
若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他说他娘是老脑筋,想不通农村户口这事儿。他跟他娘吵了一架,搬单位宿舍住了。”
杨振庄没吭声。
“爹,”
若梅抬起头,看着父亲,“俺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俺配不上你?他说不是,他说是俺配他富余。俺问他,那你娘不同意咋整?他想了半天,说让他再劝劝。”
她顿了顿。
“爹,俺没让他劝。”
杨振庄看着女儿。
“俺跟他说,你回去跟你娘说清楚。咱若梅不是非嫁你不可。你娘要是真心实意愿意俺进你们家门,咱再往下处。要是不愿意,咱谁也不耽误谁。”
杨振庄还是没说话。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若兰在旁边憋不住了:“爹,你倒是说句话呀!若梅这事儿……”
“若兰,”
杨振庄打断她,“你先出去,我跟若梅单独唠唠。”
若兰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父女二人。窗外,夕阳把靠山屯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色。翠花坊的炒锅响了,啪,啪,一颗颗榛子裂开了口子。
“若梅,”
杨振庄掐灭烟头,“你稀罕陈建军不?”
若梅低着头,半天没吭声。杨振庄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彻底沉进长白山的林梢,若梅才开口。
“爹,俺稀罕他。”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俺也不知道俺稀罕他啥。他不太会说话,来咱屯子那回,一顿饭吃了俩钟头,总共没唠出十句话。他也不会来事儿,走的时候俺送他到老槐树底下,他想说点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屯子榛子真好吃’。”
她擦了把眼泪,又笑了。
“可俺就是稀罕他。俺在他跟前,不用装,也不用端。俺跟他说俺小时候掏鸟窝从树上掉下来,把胳膊摔折了,俺爹背俺跑了十里地去公社卫生院。他听了,没笑话俺是个疯丫头,就是眼圈红了,说杨叔真不容易。”
杨振庄看着女儿,喉结滚动。
“爹,”
若梅吸了吸鼻子,“俺不怪陈大娘。当娘的替儿子打算,怕儿子娶个农村媳妇将来受拖累,俺懂。俺也没觉着委屈。俺就是……就是心里有点空。”
她低下头。
“俺这些年,从山珍楼一个小工干到主厨,带出五个徒弟,省城分店开业那天,县委书记亲自来剪彩,俺站在后厨透过门帘瞅,觉着自己这辈子值了。可陈大娘一句话,就把俺打回原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