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俺对不住您。”
她额头抵着床沿,眼泪把床单洇湿了一小片,“俺嫁进杨家二十三年,没给您端过几回洗脚水,没给您做过几顿顺口饭,还成天惹您生气……俺不是个好媳妇,俺不是人……”
杨母没说话。她的手慢慢落下来,落在三嫂的头顶上。
“你起来。”
老太太说,“地上凉。”
三嫂不起来,把头埋得更低。
“俺让你起来。”
杨母提高了声音,尽管嘶哑,却透着几十年没变的执拗劲儿,“老杨家没有跪着说话的规矩。”
杨振河赶紧把媳妇拽起来。三嫂站在床边,泪糊了一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杨母看着她,看了很久。
“翠花,”
老太太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刚进门那年,我骂你是‘扫把星’?”
三嫂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你知道我为啥骂你?”
三嫂摇摇头。
杨母叹了口气,那口气在氧气罩上凝成一片白雾。
“因为你进门那天,你公公的腿摔断了。”
杨母说,“那年你振河他爹在二道岭修梯田,从崖上滚下来,左腿粉碎性骨折。你花轿进门,他躺在炕上动弹不得。我瞅着你就来气,我就寻思,是你这扫把星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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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没人敢吱声。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你克的。”
杨母的声音越来越慢,像老牛拉破车,“他摔腿是雨水滑的,跟你有个屁关系?可我那会儿就是过不去那个坎。你公公一躺半年,家里六个孩子张嘴要吃饭,我一个人当驴使唤,累急了就骂你。骂顺嘴了,就骂了二十三年。”
三嫂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块棉花。
“娘,您别说了……”
“你让我说。”
杨母固执地摇头,“这回不说,怕是没机会说了。”
她歇了歇,攒足力气,又开口。
“翠花,这二十三年,你恨我不?”
三嫂拼命摇头。
“恨也该恨。”
杨母说,“我要是你,我也恨。”
她把头转向床边的杨振庄。
“老四,你恨娘不?”
杨振庄没料到娘会突然问他。他愣了一瞬,喉结滚动,却没出声。
“你不用瞒我。”
杨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恨娘偏疼你三哥。小时候你爹打你,娘从来不拦着。你三哥挨打,娘就扑上去护着。你考上初中那年,家里实在供不起三个学生,娘让你下来种地,让你三哥和你大哥念书。你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
杨振庄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床栏上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和疤,是二十多年狩猎、种地、干活留下的印记。
“娘,都过去了。”
他说。
“过不去。”
杨母摇头,“有些事,过不去。”
她喘了一会儿,又转向三嫂。
“翠花,你这些年在老四手下干活,老四对你好不?”
三嫂使劲点头:“好。老四对俺好,对振河也好。俺们欠老四的,这辈子还不清。”
“还不清就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