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说,“活儿是你学的,坊是你建的,第一锅榛子是你炒的。不用你的名,用谁的名?”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嫂,靠山屯合作社不埋没任何一个干实事的人。”
三嫂没说话。她转过身,仰头看着那块空荡荡的门楣,肩膀轻轻颤抖。
三天后,匾额挂上去了,红布揭开,露出三个烫金大字——
“翠花坊”
三嫂站在匾额下,让三哥给她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那件熨得板正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角抿着,像笑又像没笑。
这张照片后来一直挂在她家堂屋最显眼的地方,和儿子的奖状、结婚证并排挨着。
榛子坊的生意比预想的更好。
头一批开口笑榛子送到县供销社,采购科长尝了一颗,当场拍板:“有多少要多少!”
榛子酱送到省城宾馆,厨师长追着打电话问配方。最抢手的是榛子糖,连市里百货大楼的采购员都开车上门提货,硬是在翠花坊门口排了两小时队。
三嫂忙得脚不沾地,却像换了个人。从前那个爱嚼舌根、爱占小便宜的刘翠花不见了,站在炒锅边的,是个话少、手快、心里有数的坊长。
工人们起初有些怵她——毕竟是杨董事长的三嫂,谁敢不听招呼?干了几天才发现,三嫂对人从不高声,活儿干得好她点点头,活儿有毛病她也不骂,只是沉着脸让你返工。那脸色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几个年轻社员背后嘀咕:宁可得罪董事长,别得罪翠花婶儿。
可月底发工资时,大伙儿又都咧嘴笑了。三嫂定的是计件工资,多劳多得,熟练工能开到三十八块,比养殖场还高五块。
消息传开,屯子里的妇女们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三嫂正在作坊里盘点原料库存,门帘一挑,进来三个女人——领头的是刘家大嫂,后头跟着张寡妇和王老好的媳妇。
“翠花婶儿,忙着呢?”
刘大嫂满脸堆笑。
三嫂放下账本:“大嫂,有事儿?”
“那个……”
刘大嫂搓着手,“俺们几个想来问问,咱作坊还招人不?”
三嫂没急着答话。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些人,在屯子口大槐树下嚼舌根,说她刘翠花是“扫把星”
“搅家精”
。现在她们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有讨好,也有惶恐。
她没提那些陈年旧账。
“招。”
三嫂说,“但俺把丑话说前头——俺这儿不养闲人,不养碎嘴子,不养偷奸耍滑的。能干,留下;不能干,趁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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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大嫂,你手稳,明儿来上包装机。”
三嫂翻开笔记本,“张嫂子,你识字,管原料记账。王老好媳妇……”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那双粗糙皲裂的手。
“你进炒制车间,跟着俺学看火候。学成了,一个月四十打底。”
王老好媳妇愣住了。她男人瘫了五年,家里穷得叮当响,屯子里谁见了她都绕着走。
“翠花婶儿,俺……俺能行吗?”
三嫂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俺四十三了,三个月前连秤都认不全。你能比俺还笨?”
王老好媳妇眼泪刷地下来了。
翠花坊的名声,就这么一点一点传开了。
六月里,县妇联来人调研,说要写个“农村妇女创业”
的典型材料。三嫂被拉着拍了半天照,记者问啥她答啥,不夸大,也不谦虚。
记者问:“刘翠花同志,您认为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三嫂想了想,说:“俺有个好小叔子。”
记者一愣,还想追问,三嫂却不肯再说。
那天晚上,三嫂炒了二斤开口笑榛子,让三哥送到杨振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