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沈渊望着空旷的机库穹顶,语气彻底释然,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荒芜,“帝国不会放过我,军部不会放过我,后世的历史,更不会放过我。”
机库顶端的老旧灯管忽然嗡鸣两声,屏幕般的白光剧烈闪烁几下,又勉强恢复稳定。
他靠着身后那艘银白色小型飞船,手掌搭在冰凉的舷梯扶手上,五指反复收拢、松开,动作反复又疲惫。
“我本来也没想回去。我在边境行星躲了这么多年,比起金碧辉煌、处处是规矩的皇宫,这里才叫活着。空气浑浊,不见日光,可自在。没人跪我,没人喊我陛下,更没人用那种看透一切、等着我忏悔的眼神盯着我。我太累了。”
沈云浮静静看着眼前的父亲。
岁月的痕迹像是一夜之间爬上这张脸,那些皱纹不是经年累月慢慢堆积,是这几日的愧疚、逃亡、煎熬,硬生生催出来的。
他再次重复,声音沉而坚定。
“把遥控器给我。”
“不行。”
沈渊摇了摇头,眼底一片灰暗,“给了你,你会留我一命。你会带我回去审判,让我坐在被告席上,听所有人一条条细数我的罪孽。我不想听。我自己做过什么,我比谁都清楚,用不着旁人审判。”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小小的银色遥控器在掌心微微震颤,抵在按钮上的拇指骨节白,绷得快要断裂。
“你可以不按。”
沈云浮喉头滚动,心口堵着一块沉甸甸的硬块,压得他呼吸闷,却依旧冷静地开口,“跟我回去,交代所有内情,说出所有装置的下落,找回虞棠,了结沈念和沈怀的事。”
“该坐牢、该处决,我绝不替你求情,半句都不会。”
他直视着沈渊,坦荡又冰冷,“但你得活着,活着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买单。”
沈渊定定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片彻底的空茫。
是站在悬崖太久,熬光了所有畏惧,只剩纵身坠落的决绝。
良久,他低声开口,说起了藏在心底一辈子的遗憾。
“你母亲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我在军部开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讨论暗影星域的兵力部署。她一个人躺在医院,身边只有陌生的护士。我赶到的时候,病床的床单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这一生,罪孽滔天,害人无数,毁了无数家庭、无数秩序。可最后悔的,从来不是这些。
是错过了爱人的最后一程。
他目光空洞,视线穿透沈云浮的身体,落在机库墙壁那块水渍上,怔怔失神。
“那你现在可以补回来。”
沈云浮压下胸腔的酸涩,语气依旧平稳,“把遥控器给我,跟我回去接受审判。等你落幕,自然能见到她。”
沈渊的嘴角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算不上笑,也算不上哭,只是极致的疲惫与自嘲。
“你觉得,她愿意见我吗?”
“我不知道。”
沈云浮淡淡道,“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这句话落定的瞬间,沈渊的拇指缓缓从红色按键上挪开。
小巧的银色遥控器从他颤抖的掌心滑脱,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在空旷的机库里来回回荡,随后滚落到沈云浮脚边。
沈云浮屈膝蹲下,指尖拾起遥控器。
机身冰凉,外壳刻着两个浅浅的刻痕应急。棱角硌着指腹,寒意刺骨。
他抬眼的瞬间,沈渊已经转身踏上了银白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