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刚才还说信他。”
“信他不代表放心。”
沈云浮笑得更深了,但没有再说话。他跟着云霁走出了档案室,走过了一层一层的门禁,走过了一条一条的走廊。感应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像有人在为他们铺路,又像有人在替他们抹去来时的痕迹。
走到地面层的时候,云霁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走廊的尽头,军部大楼的大厅里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短,穿着深蓝色的军装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等下去。
虞棠。
她看到云霁和沈云浮从走廊里走出来,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停在了云霁脸上。那个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审视,是辨认,是把一张旧照片和眼前的人做比对。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云霁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不是母爱他没那么天真,会在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眼中找到母爱。那种东西更接近于愧疚。
虞棠朝他们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云指挥官,”
她说,声音比上次见到时更哑了一些,“我来还一样东西。”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云霁没有接。不是不想要,是不敢接。因为他知道这个文件袋里的东西,会让他今天已经翻了天的世界再翻一次。
沈云浮替他接了过去。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纸是旧的,边角泛黄,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被水洇开了,模糊成一片。但第一页最上面那行字,还是能看清。
“帝国科学院生物兵器计划第十七号实验体交接确认书。移交人:虞晚。接收人:虞棠。交接物:活体样本,编号s-o7。交接日期:帝国历一三八六年九月十九日。”
下面是虞晚和虞棠的签名和手印。
虞晚的签名写得很用力,笔锋戳破了纸张,像在跟什么东西赌气。
虞棠的签名写得很轻,轻到像是怕写重了就会把纸弄疼。
云霁看着那两个签名,没有说话。虞棠站在他面前,也没有说话。沈云浮站在云霁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在大厅里站着,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
大厅外面,帝国中央星永远的白昼正以正午的姿态悬挂在天空正中央,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很短。短到三个人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虞棠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抖,像是在跟什么很沉很重的东西做最后的搏斗。
“你母亲,”
她说,看着云霁的眼睛,“在你被送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虞棠的嘴唇动了几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她说,‘虞棠,你替我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让他活着。’”
大厅里安静了。远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路,有人在大声地笑。那些声音穿过空旷的大厅传到云霁耳朵里时,已经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虞棠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交给他一样东西。
一个很小的布包,用一块洗得白的蓝布包着,外面系了一个很紧的结。云霁接过布包的时候,感觉它很轻,轻到像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解开了那个结。蓝布摊开,里面躺着一样东西一枚银色的吊坠,形状是一只水母。小小的,做工不算精致,边角有些粗糙,像是在某个简陋的工作台上被人一锤一锤地敲出来的。吊坠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母,不是缩写,不是代号,是两个字。
“云霁。”
不是“s-o7”
,不是“实验体第十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