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的身体。半透明的触手。半透明的人。
他是半水母改造人。水母的身体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水。水是透明的。所以他是透明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透明,而是他整个人都像是透明的没有过去,没有来源,没有根。他像一杯水,倒进什么容器就是什么形状。帝国需要他是“帝国之刃”
,他就是“帝国之刃”
。帝国需要他是s-o7,他就是s-o7。
那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但此刻,在这个无窗的安全屋里,在唯一一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下面,他的七根触手全部敞开着,蓝光明灭不定。那是他在用身体唯一诚实的那部分,告诉这个世界我还在这里。我还存在着。不管我是谁,我都在这里。
通讯器又震了。
这一次,他没有看屏幕就知道是谁。
因为他看到门上那条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一个人的影子挡住了。
沈云浮没有敲门,没有进来,甚至没有靠在门上。他只是站在门外,站在走廊里,用自己的影子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云霁看着那条门缝。门缝很窄,窄到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但他不需要看到更多,因为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肩膀的宽度,站立的姿态,微微偏左的重心。是沈云浮。他说了不要来找他,沈云浮说了“好”
,然后他来了。不是“来找他”
,是站在门外。不是“进来”
,是挡住光。
“沈云浮。”
云霁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门外。
门外的人没有应声。
“我没有让你进来。”
云霁说。
门外还是没有应声。
云霁沉默了几秒。“……但我也没让你走。”
门缝里的影子动了一下。不是离开,是换了个姿势。从靠着墙变成了靠着门框,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但始终没有离开那条门缝。
云霁低下头,看着自己散了一地的触手。蓝光还在闪,但频率慢下来了。不是变弱,是变稳了。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落脚点的人,不再慌张地四处张望,而是稳稳地站在那里,看着一个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安心。门外站着的那个人,几个小时前对他说过“好”
,那个“好”
的意思是“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不会来找你”
。但那个人现在站在门外,用行动说了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不走。”
这个人不讲道理。这是云霁对沈云浮的最新评价。
但问题是他自己也没有走。他明明可以离开这个安全屋,回到自己的宿舍,关上门,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但他没有。他坐在地板上,靠着一堵冰冷的墙,跟一扇关着的门、一道窄窄的门缝、和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待在一起。
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因为门外那个人是他唯一可以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我没事”
就能待着的人。
这个念头他不想承认,但这个念头是真的。
云霁慢慢收起了触手。一根,两根,三根。收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它的末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他伸手把它按了回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他没有开门。他把手放在门板上,手掌贴着冰凉的金属,感受着门板另一侧那个人的体温。隔着一道门,一堵门板的厚度,不过五厘米的距离,两个人的体温各自贴着同一扇门的两面。
云霁把手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放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退后一步,转身走向了房间最里面的那张行军床。
他躺下来,盖上了那条沈云浮在第一次任务时递给他的毯子。毯子上已经没有沈云浮的体温了,但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像某种木质调的香水。他之前以为这是洗涤剂的味道,后来现沈云浮的每一件外套上都有,不是洗涤剂,是他用的一种香。
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门缝里,那个人的影子还在。
云霁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张脸。毯子下面是他的嘴角微微地、浅浅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我知道了”
。
知道了有人站在门外。知道了那个人说了“好”
之后又反悔了。知道了那个人反悔的方式不是冲进来,而是站在外面挡住光。知道了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反悔。
日光灯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
但闪烁的频率好像慢了一些。也许是真的慢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