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收锋处那一点上挑的刻痕时,一股微弱的剑意从刻痕中渗入他的经脉。
那剑意极其柔和,不像战斗中那般锋锐逼人,却带着一股沉淀了数百年的沉静。
他翻开了第一页。
笔记的第一行字是用炭笔写的,笔迹比封皮上的刻字更潦草,像是匆匆记下的随想。
斩邪剑法第三式,裂空斩,今日练了一百遍。
师父说我的裂空斩太过刚猛,只知斩敌,不知斩己。
斩己,斩自己的什么。
师父又不肯说,只说等我哪天在拔剑前犹豫了,就懂了。
方逸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柳玄风年轻时练剑也会被师父说太过刚猛。
那个在血池边燃烧本源斩出守护一剑的人,那个在青岚域所有人心中如同一柄永不弯折的神剑的人,年轻时也曾被师父说只知斩敌,不知斩己。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
今天与万兽原的狮心谷主切磋。
他的兽王拳意太霸道了,我的斩邪剑意正面硬撼居然落了下风。
但他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小子的剑很利,但利得只知道往前刺。
真正的剑,该收的时候比任何盾都稳,该放的时候比任何矛都快。
收,剑是用来斩的,为什么要收。
第三页。
师父今天罚我在剑冢面壁三天。
因为我用裂空斩劈断了后山那棵八百年的剑心竹。
师父说那棵竹是玄剑宗开山祖师亲手种的,劈断它等于欺师灭祖。
我跪在竹桩前看了一天,现竹桩断口处有一根新笋已经长了半寸高。
原来竹子被劈断了,根还活着。
根还活着,就能再长。
斩邪剑斩的是邪魔,不是竹。
邪魔的根,和竹子的根,有什么区别。
方逸翻到这一页时,手指在页角停住了。
柳玄风在这里用炭笔画了一幅小小的草图。
一棵被拦腰劈断的竹子,断口处冒出一根嫩笋,笋尖上顶着几片嫩绿的竹叶。
图的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一句话。
竹有根,邪魔亦有根。
斩其形不如断其根,断其根不如绝其源。
斩邪的真谛,不是斩杀邪魔本身,是斩断邪魔存在的原因。
这句话和方逸今天在榕树下悟出的那一剑,将拳罡的核心节点从头到尾刺了个对穿,从内部瓦解拳意的结构,在剑道底层逻辑上几乎完全一致。
柳玄风在数百年前被罚面壁时就已经触碰到了这个层次的剑道真谛,那时他的年纪比方逸现在还小。
他继续往下翻。
笔记的中间部分不再是练剑随想,而是柳玄风在担任剑律堂堂主后陆续写下的一些零散思考。
这些段落的笔迹更加成熟,炭笔换成了剑心竹炭混合剑元研磨成的墨汁,字迹沉稳而有力。
每一笔收锋处那个微微上挑的习惯还在,但不再是不肯散去的锋锐,而是一种从容的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