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中的人都称她为陆夫人,认为她不声不响居然和崔云柯生了个孩子,是个手腕通天的奇女子。
有道她是妲己投胎魅术惊人的,有道她是侯府家生子来侍奉的,还有道她是青楼女子,无意撞上崔云柯春风一度,大着肚子强进门的。
总之,她一个身份低微的通房,竟能说动崔总督将她带入军营随身伺候,心计定然无比深沉,床上功夫也非同小可。
姚黛蝉听得目瞪口呆。
这么一比对,还不如兼祧光彩呢!
她憋了一整天,到底没忍住。崔云柯一掀帐帘,她便迎了上去。
他刚卸了甲,将她搂在膝上,思忖:“你不想当通房?”
“我哪里说的是这个。”
她当然想,可她不敢说,姚黛蝉气愤道,“二爷你看,只因你带我入营,大家都胡乱编排你。你可是一方总督,此举于你威信有损!”
她一副为他好的嘴脸,说得信誓旦旦。
薄唇一弯,崔云柯一派自然:“你确有手段,倒也没有说错。”
姚黛蝉噎住。
他这不在意的架势,还是那个万事重矩守礼,以名为先的崔云柯吗?
她目瞪口呆的表情看得崔云柯笑出声,又啄吻一口红唇,才适然道:“你不想听,我便让他们闭嘴。”
姚黛蝉不吭声,脖颈上一重,她低眸。
崔云柯闭着眼,浓实的长睫在眼下投了一层影,眉间拧着化不开的倦意,与平日里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第一次见他疲惫的模样,可见战场耗人。
姚黛蝉莫名老实了下来。
翌日,崔云柯早早起床。姚黛蝉被抓起,愤愤地给他穿好衣裳,送他到门前,与他吻别。
刚擦了擦嘴,便听一女声轻笑:“夫人与大人鹣鲽情深。”
这几日陆续有官员家属来营中探望,姚黛蝉本不在意,也拒绝接待那些想来攀附的夫人。却未想崔云柯走得急,没有把门带实。
姚黛蝉正想说什么,却见外头站着一个端丽清秀的女子,正是曾在邀月楼见过的那位刘小姐,江游如今的妻子。
她竟也在这里。
她不记得宫宴上是否见过刘如兰,万一她认出了自己……姚黛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怯。
“果然美貌如花,您便是陆夫人罢?我是监察御史江忆之之妻。不知我与夫婿送的贺礼夫人可满意?”
她并不似认识自己的模样。
姚黛蝉稍加安心,接待她进来坐坐。未想刘如兰却极为客气道:“城中人手不足,我夫婿也来协防。我便随夫婿入营。然未得崔大人令,今日不敢叨扰夫人。若无事,我往后常来拜访夫人。”
江游果然也来了。姚黛蝉心里一跳,微笑说好。刘如兰转身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才款款离去。
……
城中粮草缩紧,又因酷暑,不少将士都得了痢疾。一下子药材也吃紧。
马公公听见这事终是坐不住了,从都督府赶来大骂将士们拖延时间,字字句句影射崔云柯疏忽职守。末了撂下狠话,道若是不行,他便上禀天听,教隆景帝评理。
汪百户几个武将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咔咔响。福州港口的油水谁不知道?这老货是贼喊捉贼,联合倭寇想把崔云柯挤走。
“公公稍安勿躁。”
崔云柯瞧着防布图,淡定自若。
马公公脸上白粉气得唰唰掉,却也不敢做太过,领着义子们甩头就走。
出门的档口,正撞上刚刚赶来的监察御史。
崔云柯与江忆之的过节,地方官员早有耳闻。隆景帝将他们一同派来东南,用意不言自明。但二人一直平安无事,叫人怀疑谣言有虚。
直至今日,崔云柯知道江忆之来到营中,却故意不理会,直接无视了他关于某城布防的进言。江忆之当众受挫,面色铁青。
此事一出,许多人立即伸长了耳朵。据悉,江忆之怒极拂袖而去,转头便去找了马三堂——他手里握着八成兵力,又与崔云柯势如水火,正是最好的盟友。
马公公听了他的布阵,正中下怀,当即调拨兵马。不几日,江忆之依计而行,果然大败倭寇,夺回一座城池,一时军中议论纷纷。
姚黛蝉捉着绣绷,十分尴尬地听着刘如兰讲述事情的细则。
这几日,刘如兰隔三差五便来营中说话,把她当成了闺中密友。似乎不觉得崔云柯与江忆之二人的不对付有什么。
“那日,我本只是看状元游街。却不想头上的金簪自己掉了下去,正中他怀。许是天意吧。”
原来是这样结缘的。姚黛蝉附和了几句,笑笑:“他待你好吗?”
刘如兰面色微红,低脸:“当然是极好的。不能和大人比,却十分体贴温柔,烧火都帮我添柴,从不与我红脸。”
姚黛蝉心里颤了颤:“那真是很好。”
江游以前对她也是这样好。
刘如兰羞涩抿唇,还想说几句,外头传来男声:“兰娘。”
姚黛蝉眼皮一跳,刘如兰忙道:“我夫婿来寻我了。夫人,回见。”
姚黛蝉点头,刘如兰走出去,裙裾展开,遮住了外头那道人影。二人慢声交谈着今日见闻,平淡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