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柯凝她亮晶晶的双目须臾,漫不经心牵唇:“世上之事,最难的就是圆满。”
老皇帝到老了,才发现多年施压下留下的儿子们都不堪重任。想纠正早已来不及,只得寄希望于朝臣的辅佐。
那时永靖侯府不显,老侯爷虽在,朝野重文轻武近三十载,武官人人自危。他的出现恰到好处,又比那些内阁各自为派的老狐狸们好拿捏。
可谁都瞧得出太子的不稳,即便崔云柯藏拙,也免不过老皇帝的试探。一个坚定的“不可”
,褫夺其原本该有的荣光,从第一变为第三。
此事崔云柯并不如何在乎,却除了他,同窗们谁都比他上心。
如今,连怀中这只蝉也装模作样地为他惋惜。
楼外的欢呼随着人一道远去,也不乏留下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商讨这位江状元的本事。
姚黛蝉听得诧异,亦不住惊喜。
若江游比崔云柯还有才学,那到时候救她定会轻易许多。
还有表哥,他苦读多年一定也会参加科举,加之成绩优异,说不准和江游一块儿入了京呢?
希望升腾在心间——若江游真能救她,她该怎么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邀月楼是唯一的机会,可崔云柯寸步不离……
想摆脱他,难如登天。
“再留会儿罢,正可一睹状元风采。”
肚子里难道有他下的蛔虫不成。姚黛蝉心尖跳跳,疑惑道:“他已经走了,难道还会回来?”
“他马上就会来邀月楼。”
她不敢置信,随即涌过狂喜,“来……邀月楼?”
崔云柯好若没有提点的意思,抱她上里间小榻,“楼中贵客众多,自然要来提前见见。”
崔云柯正也是其中之一。
真是船到桥头必有路!
姚黛蝉伏在他身前,竭力克制自己才没有露出欢欣的神态。反而平平道:“原来如此。二爷正可以提拔提拔他了。”
她自始至终都将他高高在上捧着,配着无比钦佩的语气,叫外头守门的崔禄听得牙酸。
一楼突然一阵躁动,崔禄一瞄,一见那吉服青年,立即报了过去。
崔云柯嗯了一声,边上姚黛蝉抿抿唇,“若要见人,我们是不是得去外间等?”
“不急。”
他语气逸散几分沉笃,姚黛蝉连忙乖乖坐在榻上等待。
崔云柯拨弄着扳指,余光有意无意乜过身侧之人。
不到两刻钟,门外崔禄果然通传,“大人,新科状元江忆之求见。”
姚黛蝉呼吸立时就屏住,崔云柯收回视线,道:“进。”
江忆之对崔禄微微颔首,便入了门。却没见在窗前看到那个人,他唤了声“崔大人”
。
姚黛蝉全神贯注听着,情不自禁瞪大眼。
关着的里间门中传来沉雅的男声。
“江魁首。”
江忆之眼睑压了压,行上前去拘了一礼,“多谢大人允见。大人这是……”
里间中还有一道屏风阻碍,只能依稀看到模糊的人影。既愿见客,却以门隔阻,属于失礼。
“有些急事,不便见客。江魁首莫怪。”
男声带上了歉疚。
姚黛蝉畏惧地看着崔云柯发绀的瞳仁,想躲开,却被突然探入的手一惊。他低头亲下,眨也微眨盯着她颤抖的杏眼。
江忆之皱眉。
崔云柯此举,倒像是给他下马威。
他当然是来故意膈应崔云柯的。江忆之冷笑,可见所谓的如琢如磨君子,其实承其父之险恶,一旦被人越过一头,便根本藏不下嫉妒之心。
“大人肯见晚生已是晚生之幸。早在昭文,晚上便多次读过大人殿试的杰作。此次殿试见题,还得多谢大人,晚生方能险摘桂冠。”
此言意在青胜于蓝。
崔云柯那些荣光俱是昨日黄花,被更年轻的他踩在脚下。这话看似感激,实则挑衅非常。凡是有些脾性的多少都要面对面回呛一番。
然而江忆之等了半天,里头却静悄悄的,像是根本没有人在。
疑心崔云柯耍他,江忆之凑近贴上那扇门,刚要问询,里头便溢出一声细小短促的呜咽。
好似谁在哭。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