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豫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无力又可悲的自嘲:“没办法,我也想活着。”
他刚开始并不怕死,可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感受着灵魂一点点被蚕食的时候,他忽然就对活着生出了渴望。
杨豫说:“幸好一起去的天师都死了,方便我操作。”
他隐去欢喜神教的存在,假称行动成功,只是牺牲很大。
“起初,我只是帮他们留意天师界的行动,对他们所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我发现我患了癌症。”
“我又要死了。”
“呵。”
杨豫冷笑了一声,“我七岁入玄灵观跟着师父修行,修行了整整三十六年,没有一日敢懈怠偷懒,到头来还是凡夫俗子,逃不过生老病死。那我修行这么多年到底修了个什么!我还要因为这条活不了多久的命受人威胁。”
“多可笑啊。”
他看向云颂胸口别着的胸针,看到了淡淡的红光。藏在里面的摄像机正在拍他,许多人正在背后看他,他嘴角的弧度突然裂开得更大。
他笑得表情扭曲。
云颂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几秒:“天师也是普通人。神仙尚有寿数,即便长生也有天劫加身。”
“你这么厉害,怎么会懂……”
杨豫的话没能说完,喉咙里仿佛有炭火在灼烧,他双手抓着脖子,疯狂撕抓,像是要把里面的炭火取出来。混乱与痛苦中,他看到了云颂身后面无表情的怀川。
这是对他不该说什么的警告。
他的生死又一次握在了别人手中。
灼痛感逐渐消失,杨豫无力地垂下胳膊,指缝间全是从自己脖子上抓下来的皮肉。他忽然低头大笑了起来。
笑得苍白的脸上出现血色,但他双目眦裂,声音更加充满痛恨和唾弃,却不知到底是恨谁、唾弃谁:“没有人能帮我,我只能找魏骁然。”
“他怎么帮的你?”
云颂问。
“用别人的魂和肉。”
杨豫说,“半年补一次,杀一个人,挺划算的。反正为了活着已经选择了背叛,反正也回不去了,别人死就死了,我活着就好。”
他语气随意,仿佛人命不过是一件轻贱的物品,可以任他生杀予夺。
云颂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正在看直播的众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们看着目光阴郁冷漠的杨豫,想到他平日里端正温和、平易近人的模样,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向首位的玉宸道长,身为杨豫的师父,他落在直播画面上的目光始终平静,无人注意到他总是挺拔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
杨豫继续往下说,已经不用云颂问他,就好像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好多年,此刻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但是性命不由自己掌握的感觉,我实在受够了。我要想办法杀了魏骁然。”
这个念头每时每刻都在缠绕着他。
他起床时想怎么杀了魏骁然,修炼时想怎么杀了魏骁然,睡觉时想怎么杀了魏骁然,每月找魏骁然压制咒术时他看着那张脸,恨不得一口咬上去,狠狠将他藏身的皮囊撕下来。
他忍耐,又忍耐。
“我杀不了他,只能等待时机。”
杨豫抬头看向云颂,“多亏你出现了。”
那日在欢喜神庙见识到云颂的实力,他认为自己的时机终于到了。
魏骁然死后,附在他灵魂上的咒术就会消失。而吃了那么多人的灵魂和血肉,他早已学会修补自己的身体。
他要做的就是藏好自己。
只要魏骁然一死,他就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威胁。他还是人人敬仰的杨道长,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的龌龊。
自此以后他就会收手。
他会收手……吗?
当在地下宫殿看到云颂手搓天雷,看到魏骁然在他手中不堪一击时,他心中已经快要熄灭的火星忽然再次燃烧。
他听到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
云颂至少半步仙道。
他的灵魂该有多么强大啊。
如果他炼化了这样的灵魂,在整个世间,还能有谁与他为敌,他的性命再也不会被人轻易玩弄。
天雷的白光下是杨豫发红的双眼。
他要得到云颂的灵魂。
“我不后悔我做的一切。”
杨豫说,“我只恨我自己的耐心不足,计划过于仓促,这才让你反将一军。”
他在魏骁然手底下那么多年都忍耐了下来,偏偏面对云颂时,他脑海中总会想起地下宫殿看到的那一幕,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反复播放。
“你魔障了。”
云颂看到了他眼底的红,和摄像机的红光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