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安静躺在台面上的符铅灵盒上。盒子的表面还是冰冷的,那些符文还是沉默的,但里面的那个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再冲撞,不再嘶吼,只是静静地、蜷缩在盒子的某个角落,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前脚刚收了个泰国的阴童,后脚就有泰国的“客户”
找上门来。世界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巧合是概率,是偶然,是可以用“运气好”
来解释的东西。但这家便利店的每一个“巧合”
,都不是巧合。它们是一条一条的线,被某个看不见的手,从不同的方向牵过来,在这里交汇。李伟是第一条线,那个阴童是第二条线,这个叫阿赞努的泰国法师,是第三条线。他们在这里交汇,不是偶然,是必然。
唯一的解释是,对方是冲着这个阴童来的。不是冲着他,不是冲着这家店,是冲着那个被封在铅盒里的、小小的、穿着红裙子、会在梦里唱歌跳舞的小女孩。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确实实地挂在那里,像是一道很细很细的、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的弧线。他没有立刻同意,而是对着空气,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话。
“在我这里,没有‘取’这个说法。”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荡荡的便利店里,在深夜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不是在对空气说,他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正在等他的答复的存在说。
“只有,‘买’。”
话音落下。
一股比李伟身上浓郁百倍的、混杂着数十种异域花香与香料的味道,仿佛凭空出现,瞬间充斥了整个便利店。
不是从门口飘进来的,不是从窗户渗进来的,不是从任何一条已知的通道进来的。它就是突然出现的,像是有人在这里打翻了一瓶浓缩了十倍的香料,把整个空间都浸泡了进去。那些味道不是一种,是很多种,是甜的,是辣的,是苦的,是涩的,是像一锅大杂烩,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多,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说不清楚、但一闻就知道是“那里”
的味道。
一个穿着传统泰式服装,皮肤黝黑,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身影由虚转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休息区的座位上。
不是走进来的,不是从门口走进来的,是像一幅画被人慢慢涂上颜色一样,从透明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实,一点一点地,出现在那张椅子上。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脚并拢,像是受过某种训练。他的皮肤是那种长期在热带阳光下晒出来的深棕色,不是黑的,是棕的,是那种健康的、有光泽的棕。他的脸上有皱纹,不多,但很深,特别是眼角和嘴角,一笑起来,那些皱纹就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
他穿着传统的泰式服装,不是那种旅游景点里给游客穿的、花花绿绿的表演服,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日常的、像是真的有人每天穿的那种。上衣是白色的,对襟,短袖,布料是那种很薄的棉,有些透,能看到里面皮肤的轮廓。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裤腿很宽,裤脚收在脚踝处,脚上穿着一双凉鞋,黑色的,塑料的,很旧了,鞋面上有裂纹。
他双手合十,对着陈默行了一个标准的合十礼。那手势很标准,不是那种随便比划一下的,是那种从小练到大、练了无数遍、已经刻在骨头里的标准。他的手指并拢,指尖朝上,拇指对着鼻尖,头微微低了一下,眼睛闭了一下,然后睁开。
“抱歉,尊敬的店长。是在下用词不当。”
他的声音如同熏香般温润,不是那种尖锐的、刺耳的、让人不舒服的声音,而是那种低沉的、柔和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点回响的声音。他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不是那种“你好谢谢再见”
的流利,是那种真的可以和人正常交流、可以表达复杂的意思、可以用成语、可以用比喻的流利。他的中文没有口音,或者说有,但那种口音不是“外国人”
的口音,而是某种方言的口音,陈默听不出来是哪里。
“那么,请允许在下重新申请。”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从陈默身上移开,落在那枚符铅灵盒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来。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陈默看到了。在那个停顿里,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贪婪,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是“终于找到了”
的那种感觉。
“我想从您这里,买下那个迷路的孩子。”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和陈默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他的眼睛看着陈默,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的、真诚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希望对方能认真对待的那种认真。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收银台的台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哒、哒,然后停了。他的目光从那个男人的脸上移到那枚符铅灵盒上,又从盒子上移回那个男人的脸上。
“那个孩子,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了。”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生了的、不可更改的事实。不是拒绝,不是同意,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她现在是本店的库存。”
他顿了顿,然后问了一句:“你要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