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失去了往日那种深邃、平静、仿佛蕴含万古忧伤又秩序井然的暗蓝色光泽。颜色开始变得浑浊,暗流涌动,水面不时翻涌起不祥的灰黑色泡沫。河水的流速变得紊乱无序,时而湍急如怒龙,时而滞涩如死水。河面上原本常年笼罩的、能安抚亡魂的淡淡寒雾,此刻变得稀薄而狂暴,时而凝聚成诡异的漩涡,时而彻底消散,露出下方翻滚的浊浪。
河道两岸,那些依赖忘川水汽滋养的彼岸花,大片大片地出现枯萎、凋零的迹象,猩红的花瓣无力垂落。河底深处,隐约传来无数沉沦亡魂不安的骚动与哀鸣,它们感受到了执掌者的消失与河流法则的动荡。
“轰隆——!”
远处,血海方向,传来了沉闷如雷鸣的巨响,那是血海浪涛在感应到忘川虚弱后,开始兴奋地冲击两者交界处的古老屏障!
几乎在忘川河伯神格被剥离、气息彻底从幽冥消失的同一时间,无数道强大、贪婪、残忍的神念,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幽冥各处、乃至某些与幽冥接壤的险恶异度空间中,纷纷投射而来,死死地锁定了这条失去了主人、权柄暂时“无主”
的古老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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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城深处,某些古老殿宇中,响起了压抑的、充满野心的低沉笑声。奈何桥畔,一些气息幽邃的身影悄然浮现,目光灼灼。十八层地狱的某些掌控者,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若有所思地望向忘川方向。血海中,更是有庞大无匹的阴影在缓缓升起,猩红的眼眸如同两轮血月,隔着屏障凝视着忘川的紊乱。
一个巨大无比的、关乎幽冥核心权力的真空,出现了!
忘川河伯府及其麾下势力,必然因主宰的突然倒台而陷入混乱、分裂甚至内斗。而忘川河本身的掌控权,以及其所关联的庞大利益(净化亡魂的权柄、部分轮回路径的影响、沿途的资源、乃至其作为幽冥战略要道的地位),立刻成为了所有有实力、有野心的幽冥巨擘眼中,最诱人、也最危险的一块肥肉!
可以预见,一场波及整个幽冥上层、血腥、残酷、且可能持续很久的权力争夺与势力洗牌,已然在无声中拉开了序幕。新的战争阴云,开始在这片亡者国度上空凝聚。
**人间界,世俗之外,某些传承古老的洞天福地、隐世宗门、乃至王朝钦天监深处。**
那些修为高深、能隐约感知天地法则重大变动的老祖、国师、大能们,也纷纷从闭关或静修中惊醒。他们或许无法像天庭仙神或幽冥巨擘那样清晰“看”
到审判过程,但那种源自天地法则层面的剧烈震荡、尤其是幽冥方向传来的权柄崩塌与秩序紊乱的“余震”
,却足以让他们心神剧震,推演天机时只看到一片混沌与血色。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有皓首老道面色惨白,喃喃自语,手中龟甲筮草散落一地。
“幽冥有变,忘川易主……此乃大凶之兆,还是……破而后立之机?”
王朝钦天监内,白发苍苍的老监正望着星图上突然暗淡、移位甚至隐现血光的几颗代表幽冥的辅星,冷汗涔涔。
一些消息灵通、与阴司或有往来的修行门派,更是第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幽冥的、语焉不详但充满恐慌的传讯,门内高层连夜集会,灯火通明,商讨着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可能对阴阳平衡、对宗门利益产生的深远影响。
凡间俗世,黎民百姓依旧沉浸在睡梦或各自的悲欢离合中,对头顶和脚下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但敏感的动物开始不安嘶鸣,地脉灵气出现细微的、不正常的波动,某些极阴之地或有古战场遗迹附近,甚至开始有不同寻常的“脏东西”
提前活跃起来……种种异象,如同大地震前的细微征兆,预示着三界秩序根基的这次剧烈震颤,其影响终将如涟漪般扩散,触及每一个角落。
**然而,此刻,对于这场席卷三界、颠覆认知的超级风暴的最核心、最初始的“风眼”
——那间名为“天道”
的便利店而言,一切却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略显疲乏的日常感。**
闪烁不定的灯光下,林寻、王大爷、苏晴晴三人,正围坐在收银台旁边临时支起的一张折叠小桌旁。桌上摆着三碗刚刚泡好、正“嘶嘶”
冒着白色热气的桶装泡面。红烧牛肉、老坛酸菜、鲜虾鱼板,三种浓烈而廉价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在弥漫着微弱臭氧和清洁剂气味的空气中氤氲开来,构成了一种与方才审判的庄严冷酷截然相反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氛围。
林寻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之前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他捧着那碗红烧牛肉面,用附带的塑料叉子缓慢地、认真地挑着面条,小口吸溜着。滚烫的面汤似乎让他冰冷的身体感到些许暖意。王大爷则捧着他的老坛酸菜面,吸溜得很大声,稀里呼噜,毫无形象,仿佛要将刚才旁观审判时积压的紧张情绪都随着面条一起吞下去。苏晴晴的鲜虾鱼板面吃得最秀气,但眼神却不时飘向不远处,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同情、以及一丝“这居然是真的”
的恍惚感。
不远处,靠近门口那片曾经被他神威“污染”
过的区域,前·忘川河伯——现在或许该叫他“忘川”
或者“甲等001”
——依旧在和清洁工作苦战。经过王大爷断断续续、半真半假的“指点”
和他自己一番毫无章法的折腾,那块地面勉强算是被拖过了一遍,但效果实在堪忧。灰黄色的脏水痕迹东一道西一道,有些地方水渍未干反光,有些地方却因为拖把太脏留下了更深的污迹。此刻,他正蹲在地上,用那块灰扑扑的抹布,跟地砖缝隙里一小块特别顽固的、可能是他之前神力凝结的冰晶融化后与灰尘混合形成的黑褐色污渍,做着艰苦卓绝的、徒劳无功的斗争。他拿着抹布用力擦拭,动作笨拙而用力,指节都因紧握而发白,但那块污渍似乎只被擦得扩散开了一些,并未消失。他的背影挺直依旧(这是漫长神生涯养成的习惯),却透着一股浓浓的挫败、愤怒与无法言说的憋屈。
“吸溜——哈……”
王大爷喝了一大口酸辣的面汤,满足地舒了口气,然后用筷子指了指那个方向,含糊不清地问林寻,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员工对新同事(虽然是强制性的)的八卦与试探,“老板,照这么看……这位‘大神’,以后真就归咱们这儿,长期……嗯,劳动改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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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林寻点了点头,咽下一口面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件普通的货品到货,“判决已生效,天道烙印不可逆。在他的负功德账户清零、并通过最终评估之前,他就是本店的长期劳役人员。归我们管理和……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