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骤然变得沉重,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我们绝对无法将一件属于自己的、与自己有强烈‘因果’与‘执念’羁绊的东西,亲手、亲自送回阳间。更无法以非人之身,直接去完成生前的夙愿,去接触生前最深的牵挂。一旦那么做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恐惧:“一旦那么做了,就等于亲手撕毁了那张‘离书’,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完整的天地法则之下。等待的,不是心愿得偿,而是会被这‘送还’行为本身所承载的因果重量,以及天地对于‘阴阳混淆’、‘死灵扰阳’的绝对排斥,给瞬间……抹去。魂飞魄散,不留一丝痕迹,连进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这不是惩罚,这是法则,是维持阴阳平衡的铁律,无可违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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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封信,眼中的悲伤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封信,是我……还是‘人’的时候,写给我女儿的最后一封信。写它的时候,窗外也是这样的深夜,月季花在院子里开得正好……可当时,我没来得及送出去,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她我要出门做什么,就……”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几乎不成形的泪水,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泪水滴落在柜台上,没有留下水渍,而是直接蒸发成一丝微不可察的灰气,那是连悲伤都无法在此长留的证明。
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悔恨与痛苦,却比任何语言的描述都来得沉重千万倍。林寻仿佛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位母亲在灯下写信,或许是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或许只是寻常的叮嘱,她以为很快就能回来,以为还有很多时间。然而命运无常,一别竟是阴阳永隔,那封信成了永远的遗憾,而写信的人,最终也沉沦在此,成了鬼市的“非人”
。
她,曾经也是个人。有家庭,有孩子,有牵挂,有未说完的话。
“我明白了。”
林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那股强烈的预感得到了证实。这果然不是一次普通的交易,而是一次“了却心愿”
的委托,一次跨越阴阳、弥补遗憾的尝试。其难度,不在于送信这个行为本身,而在于鬼市存在无法亲自触达阳间特定因果的法则限制,以及……找到那个“收信人”
可能面临的未知。
“把这封信,”
老婆婆重新睁开眼睛,眼中泪痕已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期盼,“亲手,交到收信人的手上。看着她亲手拆开,或者,至少确认她收到了。”
她将那封承载了百年思念与悔恨的信,用双手极其郑重地、如同托付生命一般,推到了林寻面前。牛皮纸信封在油灯下泛着脆弱的光泽。
“只要你们能替我完成这个……我徘徊上百年、用尽方法都无法完成的心愿,”
老婆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那瓶‘业火莲心’,就是你们的。它足以烧尽‘因果之钉’的怨气纠缠,而且不会有任何残留的副作用。”
“但是,”
她的语气再次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有两个条件,你们必须答应。”
“第一,绝对不能拆开看。这封信的内容,只属于我和我的女儿。任何外人的窥视,都是对这份情感的亵渎,也可能扰乱信上仅存的、指向我女儿的微弱因果线,让寻找变得更加困难,甚至失败。”
“第二,”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某种遥远的、不详的景象,“收信人……我的女儿,经过了这么多年,或许已经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样子了。时间能改变太多东西,尤其是当一份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来自‘已死之人’的执念和未送出的信件与之关联时……她的人生轨迹可能因此扭曲,她的状态可能非常……特殊。找到她,把信交给她,这个过程,会比你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她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她可能拒绝相信,她可能……已经变成了某种连我都不愿去细想的‘存在’。你们可能会遇到抗拒,遇到危险,甚至遇到源自这份因果本身的、不可预知的灾厄。”
一个全新的交易,摆在了面前。
不是用看得见的“阳寿”
或“珍宝”
去交换,而是用一次充满未知凶险的“投递任务”
,去换取治愈同伴“因果之钉”
的唯一希望。
这个选择的答案,对林寻和库奥特里而言,根本不需要犹豫。与牺牲同伴的根基(阳寿)相比,承担一次冒险的任务,显然更符合他们的原则和情感。
“我们接了。”
林寻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没有丝毫迟疑。他伸出手,没有直接去抓信封,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便利店常用的棉布手帕,小心地垫着,才将那封信拿了起来。他能感觉到信封的脆弱,仿佛稍有不慎就会碎裂,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那份沉甸甸的、跨越时空的母爱的重量。
老婆婆看着他谨慎而郑重的动作,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属于“人”
的感激。那感激很淡,却无比真实,驱散了她眼中部分属于鬼市的阴霾。她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更像是一个将最重要之物托付出去的老人。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瓶装着“业火莲心”
的暖玉小瓶,也轻轻推了过来,放在柜台上,就在那封信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