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小满说,它已经记不清活着时候的事了。
只记得有妈妈,记得妈妈的手是暖的,记得有人叫它小满,其它的都不记得了。
余下的记忆全都是死后水底下的。
白天的时候,阳光穿过水面照下来,像一根根晃动的光柱子,照在淤泥上,照在别的“人”
身上。
这些“人”
里面,有的被石头压着,有的被树根缠着,有的像水草一样飘着。
“它们都不跟我说话。”
小满说,“只有每年的那一天,它们会醒过来,朝着一个方向。”
“它们都是谁?”
“我不知道。有些比我老,有些比我新。”
它顿了一下,
“有一个阿姨,她沉下来的时候还抱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小孩的脑袋。”
“这个小孩比我还小,阿姨在水底下一直不肯松手,就那么抱着,抱了好多年,后来那个脑袋烂没了,她的手还保持着抱着的形状。”
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小满坐在门槛外面,身上一直在滴水,月光下,它身上滴下来的水是清的,像眼泪一样清。
“我想上去。”
它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
“不是上到岸上。”
它摇了摇头,抬起手,指了指天上,“是这个上去。”
我顺着它的手朝天上看去,几颗很亮的星星,像刚洗过一样。
“我在河底下的时候,往上看,看不见天。”
小满把手放下来。
“我看见的全是石头和泥。我一直在想,天是什么颜色的。我记得我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我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
“你看。”
我指着天上,“现在是深蓝色的,那几颗最亮的是星星。”
“白天的时候,天是浅蓝色的,有时候发白,有时候发灰。太阳出来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粉色,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是橘红色的。”
小满听得很认真,脖子微微仰着,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出了星光。
“好看。”
它说。
接着它沉默了很久,我还以为它走了。
低头一看,它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着。
“我想让我妈陪我一起看看。”
它的声音很轻,“她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她肯定不在这儿。”
小满自己回答了,“我找了四十二年,这条河每一寸我都摸过,她不在这里。”
“她应该是走掉了,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它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起来,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它小小的湿漉漉的背影,忽然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手指穿过去了,我摸不到它,不过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感觉自己的手伸进了冰凉的水里,有阻力,有温度差,但是没有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