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感如约袭来,谢暇微微皱眉。
他右臂被毒箭所伤,从来没有哪个大夫跟他说能用划破皮肤,排干净毒血后再缝合的方法来医治。
此时见暗红的血液缓缓流出,他呼吸微沉。
云蹊用棉布擦拭干净伤口四周,取出麻醉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与血肉即刻融合。
药效上来,谢暇瞬觉半只手臂发僵发麻,方才的痛觉被这股麻意压下,连手指都毫无触感。
“你给我用了什么药?”
“我自己做的药粉,还疼吗?”
云蹊不敢马虎,哪怕与他说话,也没有分散注意力。
谢暇摇头:“隐隐发麻。”
云蹊道:“这就对了,发麻便能镇痛。”
这种药粉不能内服,只能倒在伤口上,以减少疼痛。
接着便是要剜出那块肉,挤出毒血。
这步尤为重要,云蹊挪移圆凳,与谢暇挨身坐,二人衣摆交叠,身影缠绕,她埋头垂首时,丝毫没注意头顶几缕发丝擦过他的下颌。
谢暇嘴唇发白,整只手臂失去知觉,下颌的痒意便被无限放大,她发间散发出的皂荚清香瞬时压下血腥气。
一半是麻,一半痒,那从未有过的奇异之感侵袭他的神经,他稍微调整姿势,欲与她的发顶隔开一条空隙。
云蹊握紧他的手腕:“别动,我怕伤口开大了。”
她拉扯力道之大,穿透酥麻之感,竟令谢暇察觉她在牢牢抓着他,他一低头,便看见她额头的细汗:“你在紧张?”
方才言之凿凿,原来也只是纸老虎。
“我是怕伤了您。”
云蹊是第一次在古代替人开刀子,能用的器具简陋且陌生,怎么可能不紧张,她怕话语声重了些,刀口都会划深。
这一刻,她甚至忘了自己处于何地,忘了她是在替谢暇治病,那一块伤口上,凝聚了她所有的目光与神思。
那块非正常颜色的肉被挑剜出,她用力挤压,直至流出的血呈鲜红色,便是余毒祛除干净了。
结束了一个重要步骤,她松了半口气,再用棉布擦拭一遍皮肤,拿起穿好桑皮线的针,一针刺入。
麻药能消除谢暇的疼痛,却驱散不了他看到这一刻时的惊讶。
他初上战场那年,从马背滚落,摔断了一条胳膊,军营里的大夫来替他正骨时,他都能摸到突出的尖利骨节,却硬生生从头忍到尾,一声不吭。
忍过太多皮肉之痛,见过太多尸山血海,居然在看到她用针刺入他肌肤时眉心一跳。
难怪乎她生得一副野蛮莽撞的性子,世间女大夫本就少有,像她这样离经叛道的,更是寥寥。
谢暇神出天外,云蹊用剪子剪断桑麻线,将皮肉完整缝合,再用纱布裹了外敷伤药包扎上。
终于敢大肆喘息,情不自禁笑道:“好了。”
手臂的麻木感渐渐在全身游走,如虫蚁钻咬,谢暇神思漂浮,只见她在朝自己浅笑,忽然,眼前一黑,失力倒在桌上……
尺雪院院门大敞,一群丫鬟簇拥在老太太和白氏身旁。
老太太走的焦急,白氏扶着她:“母亲,您慢点,当心身子。”
方才是紫钗来报信,说尺雪院出大事了。
老太太听了后,面色大变,连骂两声糊涂,派了几个仆妇去制止,皆被拦在院外不让进。她担心出什么事,就这样火急火燎带人亲自来了。
白氏隐隐不快,想着,若是二郎还在世,老太太也会为了二郎这般兴师动众吗?
老太太惴惴不安,便走边嘀咕:“你说这丫头怎么就变得如此顽劣荒唐?”
从私自逃出府,到听说又夜闯亭植的院子,如今又想出这样骇人听闻的方法给亭植治伤,她觉得这丫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若是敢害她的孙儿,她决不轻饶。
“母亲,早就同您说了,她出生乡野,毫无教养,就该多磨磨她的性子,您当初还百般护着她,如今倒好,只怕她是要害了大郎啊!”
白氏只知添油加醋,没察觉话说过了头。
“住口!”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呵斥道,“当初,还不是你的好儿子,让这种女人进了家门。”
“我、我……”
白氏紧紧捏着拳,委屈在腹中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