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送来四样菜肴,八宝葫芦鸭、牡丹鱼鲙、火腿鲜笋汤,还有一碟脯肉,是他从前爱吃的。
江南虽不乏佳肴,可外地的厨子总没有府上做的滋味好。
用到一半,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玲珑狡黠的脸,这个“苏云”
,办了手假路引,女扮男装,装傻充愣,差点就让她逃之夭夭。
他欲先去审审她,说不定能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
放下碗筷,他命人引路去府狱,在路上遇到来找他的狱卒,说是刚抓的女囚犯有话要对他说。
谢暇一愣,那女子颇有心计,不像是会轻易服软之人,这才刚进大牢,就从实招来了?
不过,她说的话可不一定是真的。
铁门被打开,月光失去束缚,肆无忌惮涌入,连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也冲入牢房。
突如其来的明亮令云蹊微感目眩,她又闻到那阵气息,强忍着腹中的不适。
只见谢暇不疾不徐走进来,他墨色衣袍不染纤尘,与这脏污的牢房格格不入。
男人清冷疏离,高深莫测,以至于让她对自己接下来的说辞不大有信心。
谢暇的鞋履踩在牢房内的干稻草上,居高临下,睨了她一眼:“先说说你的同伙逃往何处。”
云蹊并未答他的话,整个身子缩在墙角,旁人看来,是极度恐惧牢房的环境,她颤着声问:“敢问大人可是浙江巡抚,随国公府的世子?”
谢暇凝眸,不知她又在耍什么鬼主意,淡淡扬眉:“怎么,你不认得我?”
云蹊放松神情,“果真是大爷,先前只听说您官至巡抚,白日里还没认出您。我又细细想着,二爷跟紫钗姑娘都同我说,大爷您仪表堂堂,英勇不凡,这样一对,才觉着像您。”
她此话一出,谢暇眉峰微僵,如一粒石子投入湖水中,荡开了他眼底的涟漪。
他骤然靠近云蹊,盯着这脸颊蹭上黑灰,发丝蓬乱的女子瞧,“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怎会认识二弟与府上的丫鬟?
“妾身嫁入谢家三年,大爷都不曾回府,您自然没见过妾身。”
云蹊红了眼眶,“今日之事着实是误会,还请大爷救我。”
谢暇目光凝滞,似乎有无形之物搅乱了他的神思。
二弟从小体弱,年纪轻轻便去了,他在外地任职,无召不得回京,家中的婚丧嫁娶他虽都得了家书告知,可到底不曾亲自到场,不知内情。
“你可知,攀诬官眷是大罪,重则杖五十。”
他看着云蹊,声息透着一股冷冽。
“不敢欺瞒大爷,所言句句属实。”
云蹊缩了缩脖子,抹了把脸上垂下的泪。
只要她的身份和国公府扯上关系,谢暇定会去查,她是不可能和逃犯有牵连的,他顶多查出个她以官眷的身份逃跑。
家丑还不可外扬呢,要么把她带回府上狠狠罚一顿,要么觉得她不守妇道,直接扫地出门,正合她意。
谢暇面色凝重。
他随国公府清流世家,女眷皆端庄贤淑,他无法把这个来路不明且荒唐狡诈的女子和他名义上的弟媳联系在一起。
他转身出了牢房,唤来长青,话音有些急沉:“常夏呢,走远了吗?”
长青被问得发懵:“还没呢,刚走。”
“把他追回来,带他来见我。”
常夏是谢家的管事,谢暇的生母还在世时便在府上当差,算是看着谢暇长大的。
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谢暇,常夏无比欣喜:“大爷终于回来了,老夫人没有一刻不念叨您。”
谢暇见到府上的老人,话语亲和了几分:“常管事,我这有个人,你跟我来认一下。”
常夏一头雾水,这大狱里头,他能认识什么人,可因着是谢暇的吩咐,不疑有他,跟着去了。
云蹊靠坐在草垛上,心里还在揣摩谢暇突然离去是什么意思,她真的不想再在这种地方多呆一秒了。
谢暇领着常夏来到牢房外,云蹊听到脚步声,一个激灵起身。
见谢暇身旁站着个熟人,是府上的常管事。
这谢暇,原来是特意去叫常管事来认人。
“常管事,是我!”
还没等谢暇发话,她便激动大喊。
常夏甚至擦了擦眼睛,极其不可思议:“二奶奶,您怎会在这?!”
谢暇眉心一跳,面色陡然变幻。
云蹊挤出了几滴泪:“说来话长,都是我一时糊涂,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老夫人和太太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