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冠头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任婉怡坐在窗边的椅子,端着水杯。对方看到她没有半点反应,他不记得她了。
但她对他印象深刻。
鸡冠头叫毛小军。是跳楼女生姚可芊的男友。跳楼案后,网暴任婉怡的人里就有他。任婉怡觉得他是太悲伤了,本不想起诉他,可他的发的帖很多,言辞激烈。她提起诉讼,但没有追赔,止步于调解阶段,在法院调解室和他解释清楚,案子就结束了。
任婉怡陆续起诉参与网暴的人。其中有姚可芊的朋友、同学。从他们口中,任婉怡拼凑出案件背后的故事。
在同学眼里,姚可芊生活朴素,学习认真,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摇滚唱片。毛小军在大学城附近的酒吧当dj,经常请她去店里喝酒唱歌,时间长了,两人就恋爱了。毛小军有工资,却总是找理由和她借钱,一开始是借,后来就成了直接拿。他缺钱,她也缺,最终演变成这样。
任婉怡越想越奇怪。
一个大学生怎么会接触到信贷公司。据同学说,她连笔记本电脑都没有,也不喜欢上网冲浪。
任婉怡能想到的途经只有男友。
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这刻,看到毛小军出现在这,和大花臂还这么熟,她瞬间明白了,也许这是一个为姚可芊量身打造的圈套。
她眯着眼,对他生出万分嫌恶。
忽然,毛小军脸色煞白,两手颤抖。游戏机掉落在地。他裹紧毛毯,弓起身子,蜷缩在沙发角落,嘴里念叨着:“好冷。好冷。好冷。”
任婉怡调高空调温度。
“这样还冷吗?”
她说得很大声,可他像是没听到,一直叫着‘好冷’。
毛小军的脸惨白蜡黄,额头和脸颊有几处暗疮,颧骨顶起,脸上的皮肉松弛,挂在下颌晃动。他的眼睛是最可怕的,眼窝深陷,棕色瞳仁像发霉的豆子嵌在布满红血丝的眼白里。嘴唇干裂,露出的牙齿也是黄褐色的。
他看人的目光是散的,眼皮永远半垂着。背脊像被抽掉一截,整个人垮在角落,很疲惫的样子。
任婉怡看得想吐。
再想到他的通缉令。和他一起被通缉的是东湾逃来的药-贩。毛小军的罪名是药物成瘾、容留他人吸食。
任婉怡抱紧胳膊,靠在窗边,离他远远的。
毛小军身上像被蚂蚁啃噬,浑身发冷,但骨头缝又是灼热的,躺在沙发上抖动。过了会,他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椅背喘息。歪头从办公室的玻璃窗看到楼下公区坐着的男人,五官突然变得扭曲,全身猛烈抽动,咬着牙低吼:“贱人。他是贱人。那个贱人来了。”
任婉怡踮脚。
视线越过沙发,看到楼下公区坐着的是大花臂、赵律师以及——
叶伟庆。
她好奇:“你认识叶伟庆?”
毛小军咬牙切齿:“当然认识。就是这个贱人害得我女朋友只能借高利贷。”
“什么意思?”
“贱人。贱人。贱人。”
毛小军不理她,不停咒骂叶伟庆。脑袋磕在玻璃上,咚咚作响。他开始呼唤女友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七年前,毛小军和姚可芊相识于音像店。
两人都是摇滚乐的狂热爱好者。他会弹吉他,她想学架子鼓。兴趣相同,两人从早聊到晚,他送她回学校,看着她上楼,恋恋不舍。
酒吧库房有个废弃的架子鼓。他拾掇出来,修补鼓面,买了新的鼓槌,玫瑰金的。他邀她去酒吧听歌,教她打架子鼓。
她向他诉说学业和家庭的烦恼。
“我三岁,爸妈就离婚了,各自组建了新家庭。真不公平。都是爸妈的孩子,为什么他们愿意花时间陪弟弟妹妹,带他们去游乐园,不愿意带我呢!”
他弹着吉他唱着枪花乐队的‘dontcry’安慰她。
拉起她的手,颇为潇洒地说:“走。哥带你去!”
当摩天轮转到最高处,毛小军向她表白。
姚可芊接受了,因为他愿意陪她做任何事。
两人正式开始交往。
他报了音乐学院的编曲课,砸积蓄买设备。在酒吧的库房搭设简易录音室,写歌、录音,发到网络上。点击很少,评价也很少,他很丧气。她鼓励他不要放弃。
他编曲。她写词。
两人创作了好几首歌。
账号粉丝逐渐增多。
有天,他收到一条唱片公司的邀请。对方是个海外的发行公司,准备拓展中-国市场,想签些新人培养,在茫茫人海里挑中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参加公司的训练课。
他没犹豫,直接答应,东拼西凑筹集十万学费寄过去。
对方收款后就把他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