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太太的脸色在姚胖子的追问下愈发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旗袍的一角。客堂间里一时静得只听见老座钟单调的“滴答”
声。
一旁的女佣王姐看着主人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不忍,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太太……事情到了这一步,瞒也瞒不住了。说出来,总好过天天担惊受怕。”
陆国忠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心里的判断渐渐清晰:这屋里弥漫的,与其说是阴谋的气息,倒更像是某种沉重的、难以启齿的私隐。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平缓:“钟太太,我们今日来,并非要探究你的家事。若是其中没有牵涉其他,你尽可放心,我们不会对外声张。”
钟太太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下,她垂下头,半晌,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唉……我也是没法子。”
她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我家先生,今年三月里,人就已经没了。他……他是在外面跑生意时,自己不爱惜,常去那些不干净的地方,染了恶疾。等我得了信赶过去,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堪与苦涩:“我是个要脸的人……怕街坊邻居知道了,背地里嚼舌根,瞧不起我。就在那边,浙江桐庐,匆匆买了块地,把他葬了。回来后,只敢对外说他还在外地做生意……连王姐,也是后来才告诉的。”
“桐庐?”
姚胖子追问了一句。
“是,长官若不信,我屋里还收着当时置办墓地的契纸。”
钟太太看向姚胖子,眼神复杂。
“那倒不必。”
姚胖子摆摆手,转而问道:“钟太太,你其实早就看出,我根本不是钟老板的朋友吧?”
钟太太苦笑了一下:“起初也拿不准。老钟在外面朋友多,三教九流的,常有我不认识的。直到……”
她看了眼姚胖子,“直到姚先生说,要买这房子。”
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如释重负的无奈:“这房子我们是租的,房契都不在我手上,怎么可能卖呢?那时我便想,你们大约是……是另有所图的人。实在对不住,让几位长官白跑一趟,还闹了误会。”
陆国忠看了姚胖子一眼。姚胖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写满了尴尬,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觉得自己先前就像个十足的傻子。昨晚何师傅确实提过,这户是租客。自己竟把这么要紧的话给忘了。
“今天实在是打扰了。”
陆国忠环视了一下屋内,语气依然平和,“不过,还是想请钟太太领着我们,把整间屋子再看一遍。请你放心,只是例行看看。”
钟太太默然片刻,点了点头:“那……好吧。请随我来。”
她领着两人从楼下的厨房、卫生间看起,再到客堂间两侧的卧房。陆国忠和姚胖子看得很仔细,却也没再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最后又回到了阁楼。
姚胖子踏上楼梯,目光扫过转角处那扇朝北的气窗。
他伸手推开窗扇,一股微凉的、带着灰尘气息的风涌了进来。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屋顶,青黑的瓦片在灰白的天光下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他探出半个身子,正觉得无甚异常,准备缩回来时,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东边隔着一排屋脊,一幢石库门房子的屋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颜色深黑,紧贴着瓦片的斜面,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与屋瓦融为一体。形状细长,不像寻常的屋顶杂物。
“国忠,”
姚胖子低声叫住正要下楼的陆国忠,“你过来看看。东边那幢房子的屋顶,那是什么东西?”
陆国忠折返回来,俯身凑到窗前,顺着姚胖子指的方向凝神望去。他看了许久,才慢慢缩回身子,眉头微蹙。
他转向一直安静等在楼梯旁的钟太太,问道:“钟太太,那边房子的人家,你了解吗?”
钟太太有些茫然,也走上前,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心地朝窗外望了望。
“那是隔壁弄堂的房子,我不清楚底细。”
她摇摇头,“从我们这里过去,要绕好大一段路。要是没有当中这堵墙挡着,倒是几步就能走到。”
下楼后,陆国忠在客堂间门口停住脚步,朝钟太太微微颔首:“今天多有打扰,实在对不住。我们就先告辞了。”
姚胖子脸上也堆起些讪讪的笑容,跟着道了别。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钟家院门。
陆国忠脸上的温和神色便收敛了。
他转身,目光朝东边那排屋顶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迈开步子,朝巷口走去。
他的步子稳而快,背挺得笔直,方才在屋里的那点客气仿佛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吹散了,只留下一种沉静的专注。
姚胖子紧走两步跟上来,与他并肩,压低声音问:“你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