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日敦的帐篷里燃着十几根牛油蜡烛,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矮桌上摆满了烤羊腿、马奶酒、蜜饯果子和几碟叫不出名字的点心。两个年轻女子跪在旁边,一个给他倒酒,一个给他捶腿。额日敦靠在软垫上,眯着眼睛,一边嚼着蜜饯一边打量着她们。草原上的女子皮肤粗糙,常年风吹日晒,哪有这般水灵。河东省的女子,确实比冰冻草原的好看。
帐帘掀开,阿言万户走了进来,他比去年更瘦了,他站在矮桌前,抱了抱拳:“殿下。”
额日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他嘴里嚼着蜜饯,含混地说了句:“阿言,坐。喝酒。”
阿言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额日敦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皱着眉看着阿言:“怎么了?有事就说,别杵在那儿像根木头。”
阿言沉默了片刻,开口了:“殿下,有一个千人队,现在还没归队。”
额日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蜜饯的核还含在嘴里,他忘了吐。他盯着阿言,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什么?白天时候你不是说所有人都回来了吗?明天就要拔营回草原了,你现在告诉我有一个千人队还没归队?”
他的脸涨得通红,把手里的蜜饯核砸在地上,“是谁?谁的人?”
阿言低下头:“是我的手下,苏和牙。”
额日敦的怒气消了一些,但眉头还是拧着:“你的人?你手下还有这种不听话的?千人队脱队,你都不知道?”
阿言的声音很低:“苏和牙是进过暗影森林的,他手下那一千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强壮无比,也许是这一路打得太顺了,杀红了眼,忘了时间。”
额日敦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声音冷了下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自己看着办。明天一早,我带大部队回去。你的手下,你自己找。找不到,别回来见我。”
阿言抱拳:“多谢殿下。”
他转身要走,额日敦忽然叫住他:“阿言。下不为例”
阿言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苏和牙觉得自己像在跟一只苍蝇打架。他的千人队,人人身高六尺以上,穿着从双层铁甲,他们手持大刀、铁锤、狼牙棒,个个力大无穷,这样的队伍,从河东省一路杀过来,所向披靡。那些边军看见他们就跑,跑得慢的就死。
可现在,他带着一千人,被一个独眼的汉人带着八百个泥腿子,拖了整整两天。
“追!给我追!”
苏和牙骑在马上,挥舞着大刀,脸上的横肉气得抖。他的马已经跑不动了,他们这些接受了“暗影森林赐福”
的人,身体强壮了,力气大了,但马还是原来的马,驮着他们这两三百斤的身体跑上几十里,不累死才怪。所以现在,他们更多的是靠两条腿,步兵平推,靠着一身重甲,不怕刀枪,不怕弓箭,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可是那个独眼的汉人,不跟他们打。八百个泥腿子,骑着马,背着一把奇怪的弓,箭射得又远又准。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来,射一轮箭,掉头就跑;等苏和牙的人追上去,他们已经跑远了,又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再射一轮箭。箭射在铁甲上,叮叮当当的响,大部分射不穿,但偶尔有一支箭从甲片的缝隙钻进去,已经死了十几个了,死在那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射程比普通弓箭远一倍的复合弓下。
最让苏和牙恼火的,是那个独眼汉人本人。那个人骑射近战都厉害,他拿着一把长长的、银白色的矛,矛头锋利得像剃刀。他骑马冲进千人队的侧翼,一矛捅穿一个战士的铁甲,再一矛捅穿另一个。他的力气大得不正常,一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独眼的、汉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