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他坐在大庆殿广场西侧的临时政务棚里,面前的长案上摞着六摞粮食报表,每一摞都用粗麻绳扎着。
纸张粗糙黄,是从开封府衙留存的废弃公文里翻出来重新裁切的。
油灯芯子烧得黑,灯油快见底了,火苗跳得忽大忽小,照着他深陷的眼窝和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报表,是城南三坊分点昨日的记录,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领粮四千三百二十七人,粮四千三百二十七升,余粮八百六十石。
第二份是城东汴河沿岸分点,领粮六千零九人,粮六千零九升,余粮五百一十二石。
第三份是城北封丘门外临时流民安置区,领粮一万两千人,粮一万两千升,余粮一千一百石。
数字是对的,账目是清的,粮食下去了,饿死的人在减少,这是好事。
但宗泽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棚子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穿灰布袍的老吏弓着腰钻进来,手里各捧着一沓纸。
走在前面的那个叫周全,原是太府寺左藏库的监当官,管了二十年的官帑出入账目,手指上常年沾着墨渍,洗都洗不掉。
后面那个叫孙茂才,原是开封府都商税务的主簿,专管汴梁城内各市集的交易流水与商税征收,在任上干了十几年,对汴梁市面的情况了如指掌。
两人在长案前站住,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太敢开口。
宗泽没抬头。
“说。”
周全把手里的纸往案上一放,声音涩。
“宗公,昨日西市的交易流水出来了。”
宗泽翻开那沓纸,扫了几行,手指停住了。
流水记录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类交易,但几乎每一笔后面标注的都是同一种结算方式——以物易物。
三斗粟米换一匹粗布,两升黄豆换半斤盐,五尺麻绳换一把铁锄头,六个杂粮饼子换一双草鞋。
宗泽往后翻了三页,终于找到了一笔用铜钱结算的记录:一个卖炊饼的摊贩收了十二文钱。整整一天的西市流水里,用铜钱交易的只有这一笔。
“铜钱呢?”
宗泽放下纸,看向孙茂才。
孙茂才的脸苦得能拧出水来。
“宗公,城里头已经没有流通的铜钱了。”
“怎么可能没有?汴梁是百万人口的都城,元丰年间年铸铜钱五百万贯,哪怕靖康以来铜料短缺、铸币锐减,民间窖藏的流通量少说也有百万贯,怎么会一文都没有?”
孙茂才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这几日神机营查抄了城内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宅邸,童贯旧宅、蔡京党羽的别院、六部官署的封桩库、宫城内藏库,凡是金银铜钱,一律收缴充公。”
“城外那些大族庄园也没跑掉,各家窖藏的金银、铜钱,装了一车又一车往城里拉。”
“拉回来之后呢?”
宗泽问。
孙茂才和周全又互相看了一眼。
周全接过话头,声音更低了。
“拉回来之后,李将军让人把所有金银铜钱都搬进了内藏库,然后他一个人进去,关上门,出来的时候……”
周全的喉结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