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依旧每天巡山,只是腰间不再挂那串黑子,只别着一根竹笛。偶尔有迷路的旅人闯上山,他便在自讼殿里留人住一宿,烧一锅红薯粥,讲一段几十年前的旧案。听的人多半当故事听,笑着点头,第二天一早就下山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朱玉很少见外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里走动,哪里塌了一块石头,哪里冲毁了一段山道,他就站在那里,等山风把碎石吹平,等雨水把缺口填满。村民们起初觉得奇怪,后来也就习惯了。
逢年过节,总有人挎着篮子,装上几个糯米糕、一壶家酿的烧酒,放在自讼殿的石阶上,也不说话,放下就走。朱玉也不推辞,收下糕,把酒倒在仪台前的石槽里——那是给山的。
有一年元宵节,山下闹花灯,陈家村的人抬着龙灯上了山,在自讼殿前舞了一场。龙灯的金鳞在火光里翻飞,映得殿里的青光都暖了几分。
朱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欢笑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时,也曾在这样的夜里,提着一盏兔子灯,在山道上跑得飞快。
那时候,他以为山外面才有世界。现在才知道,世界就在山里,在每一块石头、每一阵风、每一盏灯里。
又过了几个月,七公主派来的工匠到了。他们带着图纸和材料,把自讼殿修缮一新,还在殿旁盖了一间小屋,供镇守的人居住。
工匠们走的时候,留下一个年轻的道士,叫清尘,说是天都派来协助镇守的。清尘是个话多的,总缠着朱玉问东问西,朱玉多半不答,只偶尔指点他几句辨识药草的法子。
杨十三郎见了清尘,只说了一句话:“少看天象,多看山路。”
清尘似懂非懂,点头应了。
日子久了,清尘也安静下来。他学会了在殿前的石坪上打坐,学会了听山风辨别天气,也学会了在朱玉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他看云。
有天夜里,清尘起夜,看见朱玉站在仪台前,正对着那枚指甲磨成的新子说话。声音很轻,被山风吹散了,听不真切。清尘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时,朱玉已经坐回了石阶上,仰头望着星空,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清尘没去打扰,悄悄退回了屋里。他不知道,朱玉刚才是在和戴芙蓉“说话”
——不是用声音,是用地脉的震颤。那枚嵌在仪台里的新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有时是千里之外的风声,有时是某个人脚步的节奏。朱玉能分辨出来,哪一种是戴芙蓉的。
他知道,她还在走,还在找。而他就在这里,守着这盏灯,等着她带回来的消息。
山里的岁月不记年。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那采茶歌换了几个调子,陈家村的老樟树长成了参天巨木,清尘的道髻也染上了霜白。唯有自讼仪的青光,始终如一,在每一个夜晚,静静流淌。
又是一个雨夜。杨十三郎坐在自讼殿的廊下,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手里转着那根竹笛。朱玉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块温润的鹅卵石,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
“你说,”
杨十三郎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浸得有些模糊,“那个观律使,她能找到吗?”
朱玉没睁眼,只是轻轻“嗯”
了一声。
“找到了,又怎样?”
杨十三郎又问。
这一次,朱玉沉默了很久。雨声渐歇,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接着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在湿漉漉的夜里荡开。
“案无止境。”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清清楚楚,“但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就总有人,会接着查下去。”
杨十三郎没再说话。他举起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支不成调的曲子。笛声穿过雨幕,越过山脊,飘向遥远的、灯火阑珊的人间。
自讼仪的青光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