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从黑雾中传出,不是莫三笑生前的沙哑,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亡魂低语的、重叠的嘶鸣。残息在腐渊边缘游移,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毒蛇,寻找着最适合的“容器”
。
腐渊深处,堆积着百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尸骨——有当年那位大能坐骑的骸骨,有被腐律侵蚀而亡的妖兽残躯,甚至还有几具穿着前朝官服的人类遗骸。它们被封印在深渊底部,历经百年腐液浸泡,早已不成人形,却因腐渊之力的滋养,始终未曾彻底消散。
黑雾心脏猛地一沉,扎入腐渊底部。
它选中了一具最大的骸骨——那是百年前被镇压的腐律大妖的残躯。这具骸骨通体漆黑,骨缝间流淌着暗紫色的黏液,头骨上两根弯曲的犄角断裂了一半,空洞的眼眶中残留着不甘的怨毒。
黑雾渗入骨缝,如同活水灌入枯井。
骸骨开始震颤。
先是细小的骨片摩擦声,接着是关节错位的“咔咔”
声,最后是一声撕裂夜空的尖啸——
“吼——!”
腐渊裂缝猛地炸开,碎石飞溅。一只覆盖着黑色骨甲、筋肉虬结的巨爪扒住裂缝边缘,将那具重组的躯体从深渊中拖了出来。
半人半妖的怪物矗立在黑暗中。它的上半身依稀能看出莫三笑的轮廓,但皮肤已经完全被骨甲覆盖,面部扭曲,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獠牙。
下半身则是四蹄踏地的妖兽形态,尾椎处长着一条布满倒刺的骨尾,每一次甩动都带起一阵腥风。
它的眼睛——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眼睛的话——是两团跳动的幽绿色火焰,瞳孔是竖立的s1it,死死盯着南方自讼仪的方向。
“自讼仪……”
怪物开口了,声音是莫三笑的,却夹杂着腐律大妖的咆哮,“百年前他们用这东西封我,今日,我要用它来祭旗。”
它抬起那只骨爪,掌心黑气凝聚,化作一枚扭曲的符印。符印升空,瞬间分裂成无数碎片,朝着烂柯山四面八方飞去。
每一片碎片落入林中,便有一只飞禽走兽出凄厉的尖啸。黑气顺着它们的口鼻灌入,眨眼间,温顺的鹿群变得獠牙外翻,灵巧的猿猴双目赤红,连林中最胆小的野兔都炸起了全身的毛,牙齿变得如同钢针。
兽潮,成形了。
自讼殿前,杨十三郎猛地抬头。
他手中的黑子突然炸裂,碎片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滴落在地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北麓方向——那里,一股令人窒息的恶念正在苏醒,如同乌云压顶,让整个烂柯山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来了。”
他低声说道。
戴芙蓉冲出自讼殿,青光石核在她手中光芒大盛。她能看到——北麓方向,一条黑线正在山林间快蔓延。那不是雾,而是成千上万双猩红的眼睛。
“兽潮。”
她的声音紧,“他被腐渊的骸骨重塑了,正在操控山中的鸟兽。目标是自讼仪。”
七公主快步走出,脸色骤变:“自讼仪是烂柯山灵脉的中枢,一旦被毁,封印全开,腐渊里的东西会全部涌出来。”
朱玉从后山赶来,他的步伐有些踉跄——烙印归山后,他与地脉的联结更深了,但也因此,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地底那股正在膨胀的恶意。他站在广场中央,闭上眼,双手按在地面上。
“它们……很快。”
他睁开眼,瞳孔中倒映着无数奔袭而来的兽影,“最多半柱香,就会到山门前。”
杨十三郎深吸一口气,将染血的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转身走向兵器架。
“朱树,带山民守住自讼殿周围的三道防线,用引魂香驱散黑气。朱风,你带人去东侧的飞瀑崖,把兽潮引向绝路。戴芙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青光石核上。
“你的石核能照出黑气的源头。找到那个怪物,拖住它。我来——”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新的黑子,那是他用朱玉断下的指甲磨成的。黑子入手冰凉,却隐隐与地脉共鸣。
“我来布阵。”
戴芙蓉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她将石核举过头顶,青光冲天而起,与自讼仪的碧光交相辉映。在青光的指引下,北麓的黑暗中,那双幽绿色的火焰眼睛清晰可见。
怪物也看到了她。
隔着半座山的距离,它对她咧开了嘴,獠牙间滴落的黑液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来啊。”
戴芙蓉剑已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