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没入莫三笑胸口那根最粗壮的地脉根须的瞬间,整个地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根如同巨蟒般粗大的根须猛地僵直,表面的腐律黑雾像被滚油泼过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
金光顺着根须的脉络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黑雾退散,露出根须原本的土黄色——那是烂柯山地脉灵气的本色。
莫三笑脸上的无面皮开始扭曲。那张由无数张人脸拼凑而成的皮囊上,每一张脸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表情:惊恐、愤怒、哀求、狰狞……它们在皮囊下疯狂蠕动,像是要挣脱某种束缚。
不……不可能……
莫三笑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响,而是恢复了他原本的、带着颤音的嗓音,护心骨……它在排斥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金光已经从根须蔓延到了他的身体,与他缝合在一起的根须正在一根根断裂、枯萎。半人半树的躯体开始崩解,黑色的血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但很快就被金光蒸发。
不是你的脊梁,是烂柯山的脊梁。
杨十三郎一步踏前,手中仅剩的两枚青光石核被他捏在掌心,石核与朱玉烙印的金光产生了某种共鸣,嗡嗡作响。
护心骨生于烂柯山地脉,你用它来炼你的壳,就像用火烧水——水不会乖乖听话,它会沸腾,会蒸发,会把你烫死。
莫三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剩余的六条根须同时暴起,像六条黑色的长鞭,朝三人抽来。但根须上的腐律之力已经被护心骨的金光削弱了大半,速度慢了,力道也散了。
戴芙蓉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的剑早就举了起来。剑身上的青光与烙印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把被阳光浸透的冰刃。
她足尖点地,身形如电,从两根根须的缝隙中穿过,剑尖直指莫三笑的眉心——那张无面皮上唯一没有扭曲的地方,也是他所有借迹之术的源头。
剑刃刺入皮囊的瞬间,莫三笑的身体像被雷击一样猛然后仰。
无面皮上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虚影——那些被他借过面貌、夺过身份的人,他们的怨气在护心骨的金光和自讼仪的青光双重净化下,终于得到了释放。
朱玉跪倒在地。肋下空荡荡的,没有烙印的灼痛,却有一种被掏空般的虚弱。
但奇怪的是,他的视野变得异常清晰——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感知。他能到地底灵气的流动,能到莫三笑阵法的核心——不在莫三笑身上,而在石台下方三丈处,一块被腐律浸透的灵石。
大人……朱玉强撑着抬起头,指向莫三笑身后的地面,阵眼……在下面……不是他……
杨十三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莫三笑的壳只是表象,真正的阵眼是地底的灵石。他猛地将两枚青光石核掷向朱玉所指的位置。
石核落地,青光爆散,像两柄光锤砸在地面上。岩石崩裂,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灵石暴露出来。灵石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正疯狂地跳动着,像一颗被腐律感染的心脏。
朱树!碎石封洞!杨十三郎朝甬道方向大喊。
上方传来朱树的回应:铁网撑不住了!黑雾要溢出去了!
用雷火碎石炸那块灵石!杨十三郎的声音在地穴中回荡。
朱树没有让他失望。一颗雷火碎石从甬道裂缝中精准地投入地穴,砸在黑色灵石上。
轰——!!
爆炸的威力比预想的大得多。灵石被炸成粉末,腐律气息像被戳破的脓包一样四散喷射。莫三笑的躯体在爆炸中被撕成碎片,无面皮化为灰烬,飘散在狂暴的气浪中。
地穴开始大面积坍塌。钟乳石断裂,地面龟裂,黑雾在青光和金光的双重绞杀下迅速消散。
杨十三郎一把拽起朱玉,戴芙蓉断后,三人朝裂缝方向冲去。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地穴的瞬间,自讼仪的方向突然射下一道粗壮的青色光柱,穿透了百丈山石,直接灌入地穴。光柱所过之处,残存的腐律黑雾像冰雪一样消融殆尽。
七公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哭腔和喜悦:自讼仪……它自己亮了!
莫三笑的阴差据点,在烂柯山腹中,被连根拔起。
但杨十三郎回头看了一眼地穴深处。在爆炸的中心,有一团极小的黑雾没有被净化——它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地底的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皱了皱眉,没有声张。有些东西,要等它长出来,才能连根拔起。
先上去。他低声说,然后扶着朱玉,踏入了通往地面的甬道。
天色将明未明,烂柯山的雾气终于薄了些。自讼仪顶端的青光彻夜未熄,此刻反而比昨夜更加明亮,像一只睁开的天眼,将清冷的光洒遍山峦。
断魂洞的碎石封口被从内部推开,杨十三郎第一个走了出来,满身尘土,衣摆上还沾着爆炸留下的焦痕。
他身后,戴芙蓉扶着朱玉,一步一顿地踏上地面。朱玉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肋下那道跟随了他二十多年的烙印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块微微发红的新肉,像刚结痂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