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靠在一块石头上,肋下的烙印隐隐作痛。他听着这些话,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烂柯山好不容易靠《无案律》安稳了几年,这些人连脸都不要了,非要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
“无面皮……”
戴芙蓉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比剑锋更冷。剑能杀人,这东西却能杀人于无形——它杀的是信任。
杨十三郎将那张空白的无面皮小心折好,收进怀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幽深的井口,夜风卷起他的衣角。
“借迹手法。”
他轻声说,“他们不自己动手,他们借山民的脸、山民的鞋、山民的物件……让山民自己怀疑自己。”
火把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隘口的雾更浓了,像一层化不开的愁云,沉沉地压在烂柯山的脊梁上。
杨十三郎转身望向黑暗深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局棋,比我想的脏。”
天快亮了。
隘口东边的山脊上泛起一层鱼肚白,薄雾被染成了淡灰色。
杨十三郎蹲在疤脸人尸体旁边,从怀里摸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沿着尸体的鞋底边缘轻轻一挑。
鞋底沾着泥。
不是隘口附近的红土,是一种更深的、带着腐殖质气味的黑泥,泥里还嵌着几粒细小的、灰白色的根须。
杨十三郎将刀尖上的泥刮下来,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老周药田的土。”
他说。
朱树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确定?这黑泥烂柯山到处都是。”
“老周种的是黄精和当归,他用的肥是自己沤的——艾蒿加鱼骨,沤透了之后有一股子腥甜味。”
杨十三郎指了指泥里那几粒根须,“这是黄精的须子,晒干了也断不了这个形。你再看鞋底的纹路——”
他将尸体脚上的鞋脱下来,翻到正面。鞋底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麻底布鞋,纳鞋底的针脚粗疏,是山里女人手作的样式。
但鞋底的磨损方式很奇怪——前掌外侧磨得厉害,内侧反而完好,走起路来整个人的重心是偏的。
“跛子。”
朱玉从石头上直起身子,走过来扫了一眼,“这人右腿有毛病,走路重心全压在左腿上,所以前掌外侧吃力。”
杨十三郎点了点头,将鞋底放在地上,比着那具无名尸的脚比划了一下。
“脚是好的。”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死水。
戴芙蓉皱眉:“什么意思?”
“这人两条腿一样长,脚也是正常的脚。但他穿的这双鞋,走路的方式是跛的。”
杨十三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不是他的鞋。是他故意用这种步态走路,好让脚印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朱树的眼睛亮了:“你是说……他故意装成跛子,穿着别人的鞋,去老周药田边踩了几个脚印?”
“不止。”
杨十三郎走到那口险些被投毒的水井旁边,蹲下来看井口内侧。
井壁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是麻绳磨出来的。“他不只是装成跛子。他装的是老周。”
他回身从地上捡起那张画着刀疤的无面皮,在手里转了转:“这张皮,画的是疤脸。但他穿的是老周的鞋。说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