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自讼仪的声音送过来,还是那种带着一丝不稳的嗡鸣。
杨十三郎回到山腰空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自讼仪悬在半空,青光比早上稳了一些,但细看之下,那光芒里仍裹着一层薄薄的灰翳——像是一面干净的镜子被人在上面哈了一口气。
他站在空地中央,面朝山脚。市集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有莫三笑铺子前的那盏灯笼先亮了起来,远远看去,像一只半睁不睁的眼。
朱玉从石阶下面走上来,脚步很轻。他走到杨十三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出声。
杨十三郎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那盏灯笼上。
朱树带回来的拓泥胶,我看了。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朱玉听见,靴底的纹路,和石台上的泥印,对得上。
朱玉没说话。
秋荷说得对——老周和老李,本来就没真翻脸。这火是从外面点进去的。杨十三郎顿了顿,一双软底靴,一双偷来的布鞋,一串模仿的脚印。手法不复杂,但够阴。他不想杀人,不想抢东西,他只想让山里人互相咬。
他终于转过身来。暮色落在他脸上,眉骨和颧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沉。
我还没有证据。他说的是实话。拓泥胶能证明莫三笑的靴子和石台上的泥印吻合,但证明不了他亲自去了老李家、亲自踩了药田。在《无案律》的框架下,这不够。在以前的巡律使体系里,这也不够。
但他不需要证据来确认自己的直觉。
有人在煽风点火。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重复,又像是在对朱玉交代。
然后他看向朱玉,语气沉了下去:看好隘口,别让任何人上山来。
朱玉的手抬起来,按在肋下。那里有一道旧疤,形状像一片碎骨头,山里人叫它护心骨。烙印平时不疼,但每到阴雨天,或者——像现在这样——感觉到外面的人在靠近的时候,就会隐隐烫。
他摸了摸那道疤,点了点头。
没有说,没有说,只是一个简单的、沉甸甸的点头。
杨十三郎转回身去,继续看着山脚的方向。暮色更浓了,那盏灯笼的光也变得更亮、更刺眼。
自讼仪的嗡鸣在他身后轻轻响着,一声,又一声。
像心跳。
像警钟。
杨十三郎转回身去,继续看着山脚的方向。暮色更浓了,那盏灯笼的光也变得更亮、更刺眼,像一只半睁的眼,冷冷注视着烂柯山的轮廓。
自讼仪的嗡鸣在他身后轻轻响着,一声,又一声。像心跳,像警钟。
朱玉的手还按在肋下的烙印上,那道疤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隘口去了,脚步沉稳,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
杨十三郎独自站在山腰空地上,风从三界湖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摸了摸怀里的黑子,感觉它比昨天更凉了。
有人在煽风点火。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沉了下去——这一夜,烂柯山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