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起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烂柯山的残阳还像泼在腐土上的残血,下一刻,浓黑便从地脉深处漫了上来。
那不是寻常的水汽,而是像熬烂了的墨汁,黏稠得能糊住人的眼耳口鼻。
杨十三郎立在醉仙楼残破的飞檐上,青衫被雾气浸得发沉。
他垂眼望去,楼前那片刚种下幽蓝花种的土坡,此刻已被黑雾吞得严严实实。
雾气中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细听却又化作市井的叫卖、婴儿的啼哭,最后统统归于死寂。
自从杨十三郎宣告烂柯山要成为无案之界后,他每一天都高度紧张,三界之内,麻烦不断找上门来。
“果然来了。”
他低语一声,指节叩了叩腰间的烂柯令。阴玉微凉,青娥残存的意识传来一丝极淡的颤栗,像是在抗拒什么。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飘下楼台。雾气触到他皮肤的瞬间,竟发出“滋滋”
轻响,带着一股陈年尸骨般的腐甜气。
杨十三郎眉头微蹙,五指张开按向地面。土行之力顺着掌心渡入地脉,原本躁动不安的山魂被强行抚平,可那雾气却像有灵性一般,避开他的力场,顺着风势向山外游移。
“想跑?”
他冷笑,翻掌间,烂柯令脱腰飞出,悬在半空滴溜溜旋转。
令旗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逐一亮起,借着阴玉的微光,竟将方圆三丈内的雾气逼退了半尺。
就在这逼退的缝隙里,杨十三郎看清了——腐土之上,几块碎石排列得极不自然,石缝间刻着一道扭曲的纹路,像眼睛,又像张开的嘴。
那是引魂符。
早已失传的邪道禁术,专用来勾扯活人神魂。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那道刻痕。石粉簌簌落下,符纹竟像活物般蠕动了一下,一股贪、嗔、痴、慢、疑混杂的念头猛地钻进他识海。
一瞬间,他仿佛看见醉仙楼的酒坛又满了,朱玉的玄铁刺不再卷刃,胭脂虎的断臂重新长出,连青娥都从阴玉里走了出来,笑着替他斟了一杯温酒。
“呵。”
杨十三郎眼底混沌一闪,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在符纹上狠狠一划。一道土黄色的煞气如刀斩落,刻痕应声而碎,幻象轰然崩塌。
可他的指尖却止不住地轻颤——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那幻象里的一瞬贪欢,竟让他这具半石化的身躯,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
这雾气,攻的不是身,是心。
他站起身,望向雾气最浓的山深处。那里,隐约有更多的符光在闪烁,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杨十三郎抬手召回烂柯令,将令旗重重插进土坡中央。
幽蓝花种感受到山魂的震颤,竟在黑雾的压迫下,顶破腐土,冒出了极细的、半透明的嫩芽。
“既然你们想玩……”
他抹去嘴角一缕被雾气侵蚀出的黑血,声音冷得像山涧里的寒铁,“那便拿这烂山当棋盘,看谁能熬死谁。”
雾气翻涌,渐渐合拢。
醉仙楼里,朱玉的咳嗽声和墨卿翻动书卷的沙沙声隔着雾层传来,成了这死寂山间唯一的活气。
杨十三郎没回头,只是将烂柯令上的阴玉又按紧了半分,转身,一步一步踏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深处。
杨十三郎踏入雾中不过十步,身形便被浓黑吞没。
他并未运功驱散周遭雾气,反而收敛了周身土行煞气,任由那股腐甜气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