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冷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了一个酒囊。那是他随身带了三年的酒囊,里面装的是他自己酿的“烂柯烧”
,辛辣刺喉,是他在这苦闷山中的唯一慰藉。
他拔掉塞子,将酒囊对准镜门,却没有倒酒,而是低声道:“老子这酒,最珍贵,也最无用。珍贵在于它是老子亲手酿的,无用在于,进了那鬼地方,怕是没处喝去。”
话音落下,他将酒囊里的酒尽数洒在镜门前。
那酒液触碰到镜面,并未滑落,而是如同强酸腐蚀金属一般,出“滋滋”
的声响。
镜面上的扭曲影像瞬间破碎,原本灰白的镜面下,竟燃起了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跳动,映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甬道,阴冷的风从中呼啸而出,带着一股子陈旧的脂粉味和淡淡的腥气。
“门开了。”
杨十三郎将瘪了的酒囊随手扔掉,那是他付的“过路费”
,“这酒够醇,那帮守门的孙子,爱喝不喝。”
他率先迈步,踏入了那面破碎的镜子。身影没入灰白的一刹那,仿佛被吞噬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卿紧随其后,素心拉着青娥的裙摆,也一步跨入。
就在朱玉和胭脂虎准备踏入时,那镜门边缘突然收缩了一下,仿佛这张“嘴”
想要闭合。
“快!”
胭脂虎大吼一声,将朱玉推进去,自己才狼狈地滚了进去。
就在他最后一缕梢没入镜门的瞬间,那道巨大的裂缝猛地闭合。
树干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生过。
只有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酒渍,散着淡淡的酒香,证明着刚才生的一切。
镜门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穿过镜门的刹那,杨十三郎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滚烫的热蜡。
没有预想中的阴风怒号,也没有地府般的森寒。
相反,一股令人昏沉的燥热裹挟而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齁的香气——那是把几十种名贵香料、陈年脂粉,甚至是腐烂花果的甜味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怪味。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踩着一层厚厚的、软绵绵的“地毯”
。
杨十三郎低头,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地毯,是衣服。
无数件颜色艳丽、款式各异的锦衣华服铺满了地面,层层叠叠,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布料下某些坚硬的东西,像是骨头,又像是珠宝。
这些衣服大多保存完好,只是领口或袖口处残留着暗褐色的污渍,早已干涸。
“这鬼地方……”
胭脂虎骂了一句,刚想抬脚,却被墨卿一把按住。
“别乱动。”
墨卿的铁胎笔在地上轻轻一划,挑起一件猩红的罗裙。
裙摆下,一截白森森的指骨连着手掌,正死死攥着裙角的流苏。
“这地界,衣服下面都是人。或者说,是人皮撑着衣服。”
杨十三郎啧了一声,索性大大咧咧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那些华服“咯吱”
作响,仿佛踩碎了无数冤魂的哀嚎。
放眼望去,这所谓的罗刹海市,根本就是一个被倒置的、疯狂的世界。
头顶没有天,只有一片低垂的、蠕动着的粉红色肉壁,上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红纹,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缓慢搏动。
脚下没有地,就是这片由衣物、珠宝和骸骨铺成的“浮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