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温度太熟悉,又太陌生。
熟悉的是它像凡间冬日里炕头的余温,陌生的是,这天庭之上,除了那万年不变的离火,何曾有过如此“懂人情”
的热度?
他本能地没有催动仙力将其震碎,而是……接住了。
暖炉入手,那股暖意顺着掌心劳宫穴,一路攀爬至臂膀,继而涌入胸腔。
驱散了他在九天罡风中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寒意,也融化了他心头因常年执掌刑罚而结下的冰霜。
仙官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铜炉,那上面的油污和茶渍,此刻看来竟比瑶池的玉阶更有烟火气。
“……哪儿来的?”
仙官的声音低了几分,虽然依旧冰冷,却少了那份斩钉截铁的杀伐气。
朱玉眼尖,立刻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地接话:“回仙长的话,山下杂货铺,十个铜板一个,童叟无欺!要是批量采购,还能再抹个零头!”
仙官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抬头,再次看向杨十三郎。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盯着那五女,而是扫过了整个院子:那盏顽强亮起的灯笼,那堆还没收拾的铜钱,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还有那个依旧一脸坏笑的男人。
“仙规不容情。”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异样,将暖炉往怀里一揣——是的,他居然真的把它揣进了法袍里——语气生硬地丢下一句,“念尔等初犯,且在此处好自为之。若再敢妄动因果……”
话未说完,但他那紧了紧法袍、似乎想留住更多暖意的动作,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动摇。
下一秒,人影消散,夜空恢复如常,只剩下一地被威压碾碎的花草,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院中恢复了寂静。
良久,胭脂虎才吐出一口气,骂道:“妈的,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墨卿放下笔,看着窗外,喃喃道:“仙规……终究是敌不过一只暖炉么?”
玉玲珑拨了一下算盘,轻声道:“那仙官拿走的不是炉子,是念想。这笔账,天庭算是亏大了。”
素心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杨十三郎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姜汤,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她没看天,也没看那远去的仙官,只是淡淡地说:“那炉子,是我房里那只。”
杨十三郎笑了,拿起姜汤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那枚一直攥在手里的铜钱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没事,”
他眯着眼,看着那轮重新露脸的月亮,“山下还有九个,明天再去买一车。”
青娥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问:“那……姜汤,能换钱吗?”
“能。”
杨十三郎揉了揉她的脑袋,“能换一座山。”
……
仙官去后三日,山中方觉秋深。
那日晨起,朱玉推开木窗,忽见阶前梧桐叶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霜。
她搓着手呵气,却见山道上已有三两身影,扶杖蹒跚而来。
皆非寻常樵夫农人,眉宇间隐有霞色,却又蒙着一层风尘与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