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出一声嘶鸣。他环视全场,最后目光定格在衙门台阶上——杨十三郎并未现身,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死气,却像定海神针一般,压在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心头。
“都闭嘴!”
朱玉厉声喝道,试图用军人的威严压住骚动,“杨推官乃朝廷命官,纵有争议,亦非尔等可以妄议!天庭巡察,自有法度,岂容你们在此妖言惑众!”
他的话起了一些作用,骚动稍歇。但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来了白先生别院方向的一缕幽香。这香气极淡,却像是一道引信,瞬间点燃了某些人心中最阴暗的角落。
一个躲在人群深处的流民突然尖叫起来:“鬼!他是鬼!我看见了!他右眼里爬满了蛆虫!他在吃哑童的指头!”
这叫声凄厉无比,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立刻,又有几个人跟着叫嚷起来,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将杨十三郎妖魔化的幻觉。
戴芙蓉脸色煞白。她知道,这是“引魂香”
最后的疯狂,也是人心最脆弱的时刻。她下意识地看向衙门内,只见杨十三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二门的阴影里,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反驳,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动。那只死眼在阴影中如同深渊,左眼却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记录。
“民心……浮动至此。”
戴芙蓉心中一片冰凉。她明白,杨十三郎不是在等别人救援,他是在等这人心彻底乱透,好从废墟里,重建他要的“秩序”
。
朱玉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意。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现已有数名士兵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几个流民一起咒骂起来。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白。
他知道,烂柯山的基石,正在从最深处崩塌。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杨十三郎那只“棋眼”
的注视之下。他看见无数根代表“民意”
的丝线正在疯狂震颤、断裂、重组,像一盘被打乱了的棋。
“乱得好。”
他低声自语,指尖拂过腰间那块《血账》,石上的泪痕似乎又深了一分。
“不把人心搅成浑水,怎么钓得出藏在最深处的那条鱼?”
七公主的寝殿内,千幻镜悬浮于空,镜面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她盘膝坐在血泊里,唇角不断溢出金色的血丝,双手却死死抵住镜缘,十指关节因用力而白。
“定心纹……不能断……”
她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眼底神光却已黯淡如风中残烛。
殿外,巡察使的神识化作无形巨锤,一次次轰击在禁制上。每一击,都让千幻镜震颤不休,镜面裂纹便蔓延一寸。那些维系着烂柯山百姓清明的“定心纹”
,随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就在禁制即将破碎的刹那,一股阴寒彻骨的死气自后衙冲天而起,蛮横地切入了巡察使的神识冲击路径。
是杨十三郎。
他并未亲至,只将右眼那枚灰色棋子猛地一旋。一股源自“死亡”
本源的寂灭之力,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了巡察使的神识洪流之中。
“呃!”
巡察使闷哼一声,神识受创,攻势顿时一滞。
趁此间隙,七公主猛地喷出一口心头血,染红了千幻镜。镜光暴涨,强行将那些即将溃散的“定心纹”
重新黏合。
但她自己也如折翼的蝶,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唯有余温尚存。
杨十三郎站在阴影里,右眼棋子缓缓停止转动,左眼灰烬深处,倒映着那面染血的镜子。